<ruby id="etel5"></ruby>

    1. <tt id="etel5"></tt><b id="etel5"><tbody id="etel5"></tbody></b>
      <p id="etel5"></p>
    2. <acronym id="etel5"></acronym>

      辽宁作家网原网站入口
      野有蔓草
      来源:2021年3月《民族文汇》 | 作者:张鲁镭  时间: 2021-06-04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诗·郑风·野有蔓草》


        赵小花

        赵小花站在花店门口往外瞧,今天的街巷好生热闹!男人甩开膀子,女人也在小跑,有风刮过,男人女人搭上顺风车似的往前蹽,嘴里还一边啧啧,不是我,不是我,是风在作怪。心里却想着快、快、快。口不对心了。那酒店商场还有钟点房,一派招揽和蛊惑,赵小花把门推开一条缝,鼻孔里钻进一股暖暖的热被窝的味道。

        一对情侣揽腰抱背打门前过,手里已经有花了。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狗,一个老太婆推着婴儿车,车里那孩子被包得像炮弹,看不清个眉眼。一辆三轮车直奔对面清香拉面馆了,他们都不是买花的,那老的早已经过了花期,那小的还在吃奶期。

        清香拉面馆从现在开始陆陆续续有生意,卖菜的、拉脚的、修鞋的、织补的都愿意往那儿聚,拉面馆后是条菜市街,小买卖人一般会选择这个时候进去吃碗热汤面,也算犒劳一下自己,回到家又省火又省力气。菜市街生意不错,应季时大头菜一天能卖一车。她的花什么时候能卖一车?菜市和花店仅隔一条街,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天快黑了,玫瑰打蔫了……

        有人推门进来,马——蹄——莲,来人对着正摆弄玫瑰的赵小花一字一顿地说。她指指墙脚,墙旮旯那儿有个红塑料桶,里面竖着枝蔫头耷脑的马蹄莲。就这?对。不太好卖,也没进多。我要多多!来人用胳膊做个抱的动作,以此来表明他要的数量。赵小花顽皮地笑笑,没有多多,只有这些。她摇晃着手里的玫瑰,这个多多!此人蛮有趣,赵小花一面剪花枝,一面和他逗乐。

        这人白白胖胖,福娃似的,眼睛一条缝样陷在肉里,横看竖看都笑呵呵的,他眉毛威风凛凛得黑,酷似对号画反了!对,像蜡笔小新!不过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眉毛非爹妈所赐,后天补的,他文眉啦!这眉毛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喜剧效果,一看就想乐,赵小花忍着,忍也忍不住,都想抽自己一嘴巴,乐什么乐?生意还做不做?

        马——蹄——莲,“福娃”着重强调。今天本来是马蹄莲的事,却让玫瑰抢了风头。马蹄莲,它是欧美国家新娘的手捧花,象征着忠贞不渝、永结同心!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节奏缓慢,“福娃”正努力把这些字串成一句话。它还是埃塞俄比亚的国花。来生意了,赵小花急着把手头的花处理掉,管你欧美埃塞俄比亚,今天玫瑰火爆到炸。

        又来了几拨人,大红桶空了。哈哈,收款余额突破四位数,赵小花需把盒子里的零钱归拢一下,她发现那个“福娃”还没走,屋里热,他把棉衣扣子解开了,腰间居然系着一条红裤带!干脆就送给你,反正也卖不出去。“福娃”把两枝马蹄莲别在胸口,又四下看看,勿忘我和满天星多吗?多多,多多!赵小花从后面拿出两大桶来,看看今天这运气,连货底子都清理了。把、把这些花匀到四个桶里,他连花带桶都要。还有这事?赵小花拿脚勾勾那垫桶的小板凳,巴望他能把小板凳也一并收购了。赵小花帮忙把花送到车上,哎哟!房车!别说四桶花,四只肥猪都装得下。不知最终会花落谁家?

      ?

        小白

        西西总算退烧了,看她睡觉的样子多可爱,抱着自己的胳膊,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小白长出一口气,她给自己洗了一盘樱桃,小白觉得这个季节的樱桃比夏天还爽口,她崇尚反季水果,外面雪花飘飘时坐在窗台上吃西瓜,那西瓜就不单单是西瓜了,象征着一种奢侈的幸福生活。冬天一块钱一根的黄瓜和夏天一块钱一斤的黄瓜能一样?烟缸里的桃核堆成小山,小白没吃够,再来,这次拿盆装的。

        小白吃了足有二斤樱桃,接着又吃了一串葡萄、半块哈密瓜。这几天光忙孩子,她要好好补一补。小白偏爱水果,小时候她最喜欢看西瓜地,每次从瓜棚里出来肚子都鼓鼓的,那里面装着一个大西瓜!她妈知道都害怕,孩儿,咱可别把肚皮撑爆炸。电视广告正播羽绒服反季大甩卖,全场五折。小白一撇嘴,夏天差不多就两折!去年她买一件,原价一千才花了二百多,虽然颜色有点暗,穿起来照样暖和。

        当当当,谁在敲窗户?那是小白养的一群小淘气,鸽子们在阳台上憋了好几天,现在就想飞出去。开始二十多只,后来飞丢了一些。小白把最喜欢的那两只放进屋,这两只小白鸽天生美丽,雪白的羽毛,娇小的身体,其他的也不丑,可小白就偏疼这俩。它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对儿,喂食时一只不吃了,另一只也跟着走开,一只飞到衣绳上,另一只也飞过去,它们在绳子上晃呀晃,像表演走钢丝,这只晃烦了跳到窗台上,那只扇着翅膀也一起,小白知道有个词叫形影不离。小白常给它们开小灶,薯片、甜玉米、旺旺仙贝和巧克力,两只小白鸽在地板上文静地走了一会儿,又飞到桌子上,小白把饼干碾碎放手心里……

        西西醒了看见妈妈在喂小白鸽,她也要吃东西,小白知道这孩子病好了。西西要喝鲍鱼粥,小白不确定家里还有没有鲍鱼。她打开冰柜,看到石斑鱼、桂花鱼、黄花鱼、武昌鱼,就是没找到鲍鱼。西西坚决不妥协,她就想喝鲍鱼粥!正发愁,看见冰柜盖子上冻着个大鲍鱼,于是用剪刀撬下来,鲍鱼粥的问题解决了。出锅后又撒上葱丝和绿绿的香菜,给西西盛出一小碗,剩下的放进保温桶,又顺手在盆里泡上几只大对虾。

        西西吃饱喝足开着小汽车送美羊羊去幼儿园,骑小摩托送大白兔去医院,骑滑板送大头儿子去智力兴趣班。西西玩具多,尤其交通工具,大大小小的汽车十几台,家里专有一个房间给她当停车场。她坐在车上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还不时按按喇叭。不光汽车还有一串火车。火车道安在客厅里,西西进不去,她把光头强和一堆小动物塞进去,嘴里指挥着,我们去海南,到海南砍椰子树去!

        每每这时候小白都满眼欢喜,这幸福的画面,这书里、梦里的好日子,竟被她结结实实给过上。小白总要把这温馨的画面加以定格,“咔咔咔”,这样的幸福版她手机里存着好多!

        今天的朋友圈鲜艳,除了玫瑰花就是蛋糕巧克力。西西生病过得糊涂,今天竟然是情人节。那还泡对虾干什么?她打开冰柜准备放回去,看见里面大鱼驮小虾、螃蟹背扇贝,小白拿过一个泡沫箱,大大小小塞个满。和快递员通话时她看见盆里的对虾正手拉手,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小原

        南南臭美,给她换了六套裙子还不满意。南南对着镜子说,不好看不好看,我要穿芭比公主那条蓝纱裙,小原指指窗外,天气冷,芭比公主那套要春天穿。南南才不管什么春夏秋冬,反正芭比公主裙最好看。

        小原一头扎进衣柜,里面的衣裤挤挤挨挨堆成山,小原挑了件类似的有厚度的裙子,南南不干,她就要穿芭比公主裙,你不给,好吧!哇啦啦,哇啦啦,南南嗓音洪亮,她平时爱唱歌,哭起来也不含糊。小原只得给她里面穿上毛衣,外面套上公主裙。南南被勒得像肚子里揣个小锅。她在镜子前面转呀转,觉得自己真好看!

        南南满意了,小原也要收拾一下。她坐在梳妆台前拿个小抹子对准脸,左一层右一层刮大白。在缤纷的化妆品中,小原尤喜粉底遮瑕液,日本的、韩国的、法国的,挣俩钱都花这上了,她还喜欢那种桃红色的腮红。

        妈妈,小鸟熟了。小原赶紧跑到厨房,灶上的炖锅咕噜噜冒气泡,南南正往里一枚枚扔枸杞。怎么玩这个?小原关掉火,南南问,为什么煮小鸟?它不是小鸟,是、是小鸡。为什么不等它长成大鸡?因为小鸡味道美!那为什么……好了,妈妈还没化完妆呢。

        小原开始搽腮红,腮红不能用抹子,她拿手指头一点点拍。南南嚷着喝鸡汤。小原看见锅里飘着厚厚一层枸杞,这孩子把半口袋枸杞都放进去了。盛过汤小原继续搽腮红,现在流行西瓜红,可桃红永远是小原的最喜。

        救命呀!南南大呼小叫,小原以为她被烫到,飞身跑过去,原来是芭比娃娃的妹妹小凯丽掉进马桶,小原把她从马桶里救出来,洗了澡还搽了香,再回到梳妆台前的小原“哇”一声,她悲痛欲绝地哭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

        南南好奇,小凯丽不是救上来了吗?胳膊腿都好好的,她抱着小凯丽围着妈妈转,看见小原手里拿个破眼镜。刚刚一着急把眼镜踩个稀巴烂。南南捧来一个盒子,里面红的、绿的、蓝的都是她的小眼镜。小原嚷,怎么办,怎么办?南南建议她再买一个。说得简单,这可是高级定制,高级定制懂不懂?前后需要个把月时间。南南当然不懂这些,反正她穿上芭比公主裙,这会儿又戴上小墨镜,现在回房间看电视去。

        没人知道这眼镜对小原有多重要,它几乎与小原同体。如果可能,小原都想把它钉在鼻梁上。因为,因为小原脸上有块胎记,那胎记桃红桃红地盘踞在她右半张脸上,平时利用宽边眼镜、腮红、遮瑕粉底液倒也能遮挡个七八分。小原粉底打得厚,那次不小心在单位门上撞个大紫包,把牙咬碎了都没敢掉一滴泪。夏天她都待在有空调的地方,就怕一个闪失把脸上的保护层冲下去。

        打小原出生,一家人的生活主题就是铲除胎记,爸去青岛崂山打泉水,妈去老铁山上挖草药,哥上树采嫩叶下河抓泥鳅,那时候小原脸上总敷着厚厚一层,山泉水和中草药,嫩叶拌泥鳅,夜深人静妈妈拿着手电筒朝她脸上照,只盼望能在午夜出现奇迹。所有的奇迹都发生在午夜,她的女儿凭什么不可以?然而,没有奇迹!然而那东西还见风长,小原个头高一点儿,它就长一点儿,小原身体胖一点儿,它就宽一点儿,胎记的生长趋势和小原的年龄成正比,并且越来越明媚!

        西医大夫说可以植皮,把胎记用刀割下来,再从大腿割一块肉贴到脸上去。听听吓人不?一家人商量后决定植皮,到医院做检查出了点问题,小原家族先天体毛重,大腿上的肉移植到脸上更便于毛发生长。就是说小原脸上的胎记没了,但后贴上去那块大腿肉会拼命长毛。

        小原脸上始终都有个壳,小时候是中草药做成的壳,长大后是遮瑕粉底液做成的壳,她就这么一直躲在壳子里。后来壳子外面加了副宽边眼镜,让一度尴尬的局面得到缓解。不然真成唱古装戏了!现在眼镜碎了,她可怎么上班?怎么送南南去幼儿园?怎么参加聚会?没有眼镜小原没法出门去!

        仙女棒,妈妈,好厉害的仙女棒!南南在屋里喊。电视上正推销一种产品,一个女的坑坑洼洼满脸崎岖,她用一个钢笔模样的东西往脸上划,刷的脸就平了,何止平?还嫩呢!小原知道这都是扯淡,骗人的把戏。不过现在的事也难说,如今人都能克隆呢。

        按电视上提供的电话打过去,那边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需要发照片给他们。对方看到小原用微信发过去的照片非常肯定地说没问题,还发过来一些根治好的案例,照片上那些人比小原严重得多,不然死马当成活马医?

        价格吗,外敷药水,内服胶原蛋白以及仙女棒打八折还三万多!这么贵,效果不理想怎么办?当然是无效退款,这个您不用担心,双方要签合同,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这个产品是美国技术,没有任何痛感,比去医院植皮划算得多,听到植皮小原身上一哆嗦。

        门铃叮咚响,说是上门取快递,她根本没叫快递。不是一○一吗?对面!不一会儿,小原从窗口看见快递小哥搬出来一个大泡沫箱。窗台上放着南南的粘贴,一朵朵小红花,干脆贴脸上,正符合今天的主题。


        爱琳

        诺斯昨天刚刚去过美容院,不过这次美的效果不好,耳根子那儿明显多出一块,爱琳怎么看都不舒服,干脆自己动手,第一剪子还顺利,诺斯乖乖趴在她腿上,第二剪子忽然往上一挑,坏了!正好戳在耳朵上,血汩汩往下流,把脸蛋儿上的毛都染红了。“汪汪汪”,“汪汪汪”,诺斯急了,这臭手还给人家修毛?爱琳又拿纱布又拿创可贴,诺斯闹个没完。小孩打针还哭呢,它耳朵被戳个洞,闹一闹怎么了?怎么了?

        真该死,过几天诺斯就要参加狗模大赛,却让她给破了相。因为耳朵那个地方有棱角,创可贴根本派不上用场。她要带诺斯去宠物医院,今天冷,别再染上风寒。

        兽医小黄上门时诺斯情绪基本稳定,给它进行了简单包扎,就是连耳朵带头缠了一圈白绷带,哈哈,看起来像个战俘!爱琳让它谢谢小黄叔叔,诺斯白她一眼,好像说,有什么好谢的?人家本来挺俊一条狗,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在爱琳坚持下又给屁股上来支消炎针!诺斯“汪汪”着抗议,马上就要参加选美大赛,缠着绷带多难看?别在屁股上做文章了,快想想脸蛋儿,它的脸蛋儿!

        兽医小黄从背包里拿出几盒药,上面统统是英文字母。小黄说这些分别是宠物多种维生素、宠物AD钙奶、宠物鱼肝油,一起服用能让诺斯尽快恢复状态,都是澳洲进口的。

        不过,小黄舔舔嘴唇,诺斯吗,长相不成问题,可现在选美不单单换几套衣服,宠物也不能徒有外表只拼颜值,智力呀、气质呀、仪态呀都很重要,宠物也需秀外慧中的。简单的汉字得认几个吧?“人”“口”“手”什么的,十以内的加减法得会吧?还有仪态气质,就是表情平和神态高冷,别看见一块骨头就连蹦三个高,最好学学猫步。

        爱琳笑了,让狗走猫步这算什么逻辑?小黄说你还别不信,他点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也是一只贵宾犬,体态毛色倒和诺斯有几分像。青灰的毛发,圆圆的杏眼,黑色的小鼻子小嘴,尾巴那里被修剪成一个毛毛球!爱琳觉得诺斯打扮起来比它也不差。

        兽医小黄说这只狗叫嘟嘟,宠物界大有名气,已经代言了好几个品牌的狗衣、狗粮和玩具。它的主人是一对小夫妻,这小两口都美死了,成天吃喝玩乐打游戏。全靠嘟嘟养活着,一个月光代言费好几万!笑什么?听说现在经常参加各种宠物选秀,出场费不低。

        爱琳让诺斯参加选美纯属寻开心,没想到一条狗还有这样的锦绣前程?诺斯五官甜美身段婀娜,哪次出去不赚得满满回头率!连爱琳都跟着提气,它聪明乖巧,会接飞盘,会递拖鞋、拿擦脚布。如小黄说,经过一番打造诺斯果真能出狗头地,还说什么,给它当经纪人去。

        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培训机构?小黄拿出手机,我给你个电话号码,可以直接和那边联系,专业宠物培训学校。识字、算数、仪态,还包括辅导心理。不过咱自己也该有节制,不能暴饮暴食,荤的只来一点儿鸡胸肉,不能睡懒觉。小黄用微信给她发了一张宠物健美塑身食谱。

        诺斯有吃零食的习惯,爱琳吃薯片它也吃薯片,爱琳吃开心果它也跟着吃开心果。爱琳指着诺斯,从现在起你不许嘴馋哟!诺斯朝她叫两声,诺斯爱耍小脾气,也是,长相这么好哪能没有一点儿脾气?不信你看,模样姣好的女人大都一副坏脾气。

        小黄讲,要管住它的嘴,迈开它的腿,吃得苦中苦,方为狗上狗,千万不能变胖,不想当狗模胖也就胖了,关键还要寻求发展。等它出了名你就瞧好吧!再有,小黄用手敲着茶几,不能让公狗给糟蹋了,万一搞成大肚子可坏了!

        爱琳觉得今天这一剪子让诺斯吃了苦头,却飞来一张宏伟蓝图,各种代言产品,各种评选大赛,鲜花、掌声、钞票、闪光灯,诺斯即将成为一只狗模,一只超级狗模!她摸着诺斯的头,出了名我们也不骄傲。

        小黄建议让诺斯多听音乐,爱琳打开电视,里面是狗狗的MV,她特意买的高清有线DOGTV,有时候诺斯会随着音乐摇头摆尾。这一段还迷上动画片《小猪佩奇》,它像个小人似的坐到沙发前,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还一边看电视,一边咬沙发垫玩,爱琳一巴掌甩过去,手在半空中画个圈又缩回去,下午的阳光从窗子流进来,淌了满满一屋子,像打翻的蜜罐子黏黏地洒了诺斯一身,让它变成一只甜蜜的狗,爱琳心里生出欢喜,甚至感到老有所依。


        蒋山

        蒋山赶到自家会所时,西西和南南正围着桌子跑,小白和小原低头看手机。公司的两个业务经理还有会计美玲也先后到场,娟子进进出出忙着点菜。蒋山问她,爱琳怎么没来?诺斯受伤了,在家照顾病号呢。蒋山拿起手机,你,痛、快、点!

        爱琳抱着诺斯来了,诺斯穿了一件米奇牛仔衣,为了遮挡头上的绷带,还给它戴上礼帽。帽子大狗头小,一会儿一掉,大家看见缠着绷带的诺斯都开心地笑。诺斯人气旺,走到哪里都是主角!

        西西和南南凑过来逗它玩,爱琳用手拦住,妹妹今天受伤了。蒋山让娟子把花拿进来,三、桶!他分别给业务经理、财务、娟子每人发一束,然后给小白、小原、爱琳一家发一桶。怎么不是马蹄莲?娟子问。星空下的勿忘我!蒋山认为自己回答得很机智、很文化。他甚至有点洋洋得意。

        西西插一枝花在头顶,南南看了插上两枝,西西就插三枝,然后南南四枝,然后她们就变成顶着一脑袋花的漂亮美眉。爱琳也给诺斯插了满身。蒋山飞快在手机上打字,然后用筷子敲敲碗碟,注意,他要说祝酒词了。

        蒋山把手机举到头顶,刚刚输入的汉字已经转换成语音,一个类似机器人的声音,今天是情人节,本来应该甜甜蜜蜜举家同庆,但考虑到刚过完年,今天就公私同乐,也算开年饭。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兴旺圆满红火……掌声噼里啪啦,人们都在心里感叹蒋总的过人智慧,这小子太太聪明,他要是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完,菜都凉了!不,可能天都亮了。以前在没有语音软件的时候他是怎么做的?听老员工讲,那时候聚餐蒋总用筷子敲敲碗就一个字,吃——

        席间人们相互敬酒,都是些祝福的拜年话,敬到蒋山这儿,他就笑眯眯和对方碰杯,语言上没有太多往来。期间他只说了一个字,西西和南南想吃牛排和羊肉串。蒋山把手一挥,上!两个孩子拿牛排和肉串过去喂诺斯。爱琳手快,把它叼在嘴里的牛排硬给夺下来,这怎么行?你可是要参加模特大赛的,不能暴饮暴食,要严格按健身食谱的要求。诺斯很愤怒,到嘴的肉都不让吃,那香喷喷的牛排,现在嘴上还粘着碎屑。诺斯连喊带叫,“汪汪汪”,“汪汪汪”……爱琳拿出手机,乖,我们来看《小猪佩奇》。大猪佩奇也不行,“汪汪汪”……

        蒋山用筷子敲诺斯头,闭、嘴。诺斯一愣,接着疯子似的往上扑,一身绒毛顿时奓成大刺猬,简直一个小泼妇。西西和南南被她们的妈妈揽在怀里,生怕遭到攻击。一缕缕狗毛飞到桌子上落到餐盘里,葱花似的。蒋山过来掐住诺斯脖子把它拎到卫生间关禁闭。爱琳阴着脸,把一片菜叶咬得咯咯响,西西和南南闹人怎么不关禁闭,诺斯,诺斯也是个孩子啊!诺斯在卫生间里继续叫,由开始的气势汹汹渐渐变成哀鸣。爱琳坐不住了,娟子准备去送,蒋山指着她,你,坐下!爱琳抱着诺斯悻悻走出去。

        诺斯走了,西西和南南就觉得没意思。小白说西西病刚好,应该早点儿回去。小原说今天扣肉香,夹一块放嘴里。小白看看她,小原今天没戴眼镜,一张脸白得像日本歌伎。小原觉得每个看过来的眼神都不怀好意。她也想回去。临走还打包上扣肉,说留着做港式扣肉饭!娟子一手提一桶花送她们。


        还是蒋山

        娟子返到会所时仅剩蒋山一个人,娟子问去哪儿?东东家!在车上发了微信,到小区时东东已经等在楼下。蒋山打开车门递出去一桶花,祝、你妈妈情人节快乐!东东身子倚在车盖上笑,磕磕巴巴还愿意讲个情调。改了?不是马蹄莲吗?繁星下的勿忘我!红包呢?等下统一发放!我那份要现金!一个情人节有你屁事?屁事也得有我那份!蒋山从钱夹里拿出几张钞票。东东接过钞票转身跑了。这臭小子,蒋山朝他背影骂一句。

        娟子见蒋山正发红包,左一个五二○右一个五二○。她心里偷笑,给大表哥开车两年多,她连电视剧都不看了,和蒋山比起来,那些电视剧好比白水煮青菜!看他表哥把这日子过的,狗尾巴都秀出花了。现在去哪儿?蒋山让娟子先走,自己开车回去。走吧,你也和妹夫过过情人节!你行吗?行,就一瓶啤酒,这时候警察叔叔也回家了!

        娟子走后,蒋山掉头返回小区,车开到单元门口,他看见垃圾箱旁边有一堆花在风中摇曳。呵呵,正是他那星空下的勿忘我,妈的,臭小子一点儿都不浪漫。他又围着垃圾箱转一圈,还成,把水桶拿走了,这一点东东像他,会过日子!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酒店门前还有人卖花,挎着胳膊的情侣在旋转门那儿出来进去。歌舞厅那边的霓虹灯像一双双召唤的眼睛,只要他推门进去,就会有人拉着他聊天,陪着他跳舞,宏观调控下把人带走也没什么不可以,当然这只是一次商业活动,受价值规律的支配。不过,此时他并没想法,偶尔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他忽然想买几个炮仗崩着玩。

        蒋山开着车在街上转,忽然看见前面停着几辆车,旁边还围着一群人。查酒驾?昨天还和交通队的头儿一起吃过饭,在这个城市他能摆平很多事,好多不可以在他这儿都没问题。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前,去看看什么情况。

        三台车围成一个圈,都是红车。周边用蜡烛摆出一个心形,矮小的火苗让风吹得一跳一跳,有个女孩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一个男孩手捧玫瑰单膝跪地,他一面说着“嫁给我吧”“嫁给我吧”,一面往女孩手上套戒指,求婚呢!女孩直往后缩,有人喊,白金的,真是白金的,老大,把发票拿出来看看!男孩并没那么二百五,他说收下这枚戒指,让我心疼你一辈子!女孩还在矜持,那人又喊,之前那个包包确实A货,戒指不是,我陪他买的!同伴拉他一把,你傻呀,这种场合!

        人们边笑边拿手机拍照,蒋山在手机里翻出班得瑞钢琴曲,还把手机电筒打开用围巾蒙住,有一束红光冉冉飘过(蒋山围巾是红的),其他人也跟着学,人们随着音乐摇晃着手里的光柱,夜色一下被拨弄得多情又鬼魅!那光柱变成五颜六色的波浪,女孩在波光里袅袅娜娜,这样的背景加上这样的情调女孩再不感动就欠抽了。她终于张开双臂!

        有人说洞房,洞房!前面好像有个酒店。男孩很兴奋,弯腰背起女孩儿。蒋山提醒他们,往左、往左。男孩的几个同党一起跟着,有人小声问,那胖子谁呀?怎么还跟来了?多亏他,不然老大今天白忙活!大家呼啦啦往酒店走。有人问蒋山,大叔,你也去?车,我车在那儿。

        短短工夫居然成就了一桩美事!听说这样的美事可以增寿,那小子应该给他送猪头的。蒋山坐在车里点一支烟,手机滴滴响,小白、小原都收了“五二○”,并回复给他玫瑰和拥抱,爱琳那边没动静。

        都说狡兔三窟,可我们的蒋山比狡兔还有心眼儿,目前他有四个窟。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人们无法理解的,无法想象的,在蒋山这里都成为基本现实。他,私企老总,有钱,还有胆!不光有胆,关键他还有办法,蒋山摇下车窗用嘴巴吐几个烟圈,又吐一根白线把烟圈穿起来,烟雾里他瞭望着自己五彩缤纷的生活。

        人生苦短,得意尽欢。应酬多吃得油腻,他到小白那儿,小白脑子一根筋不会拐弯,但手会拐弯,擀得一手好面,打卤面,一面两吃,西红柿和鸡蛋,茄子肉丁,嫩黄瓜破成条,盛在一个青花碟子里,白胖胖的大蒜瓣,红彤彤的辣椒油,旁边还有一瓶老陈醋。这样的面吃起来不光解腻,整个人都爽歪歪了。

        业务繁忙饮食寡淡他就到小原那儿,小原内心曲折说话也绕,喜欢一件东西,从来不直说,一会儿说南南需要,一会儿说为了蒋山,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小原做菜也复杂,一个菜需十几道工序,就愿意摆弄个鸡和鸭。她把白条鸡肚子剪开,葱姜蒜花椒大料桂皮陈皮香叶红枣全部塞进去,用针线缝了在五香水里浸泡,然后放进烤箱,这样的美味你能抗拒?

        累了乏了他去爱琳那儿,爱琳有文化,大学生呢!喜好玩个小情调,听听音乐念念诗歌,偶尔还弄个烛光晚餐啥的。蒋山手机里的班得瑞、理查德都是她下载的。

        东东家基本不去,东东妈脸臭,两人曾经都闹上法院,有一次喝醉东东把他背回去住过一夜。第二天醒来看见床头柜上有一碗鸡蛋羹,东东妈做的,上面还卧着两只虾!现在蒋山仍是自由身,法律上没和谁绑定关系,晚上去哪里他提前电话,没接到通知的也不敢纠缠。

        今晚?小白和小原住对门,刚刚小原说要做港式扣肉饭,下饵呢!不行,今天这日子太敏感,蒋山努力让一碗水端平,最起码表面上要平。她们在公司一人一间办公室,工资一分钱都不差。

        小白、小原的房子从装修到格局几乎就是孪生姐妹,爱琳不愿意住这边,选择另外一个小区,房子大小也相差无几。东东家房子是早买的,那娘俩不接受他统一管理,但蒋山不忘初心,对东东和他妈也是同样待遇,各种福利从来不会厚此薄彼。

        爱琳说洗衣机坏了,怎么都修不好!小白、小原的洗衣机都还安好,单单给她买算怎么回事。那,蒋山说,那你先用手洗,等、等她俩的都坏了一起。如果你用自己工资买可以。爱琳噘着嘴心里委屈。蒋山说,偌大一个家族,处处要讲规矩。他们的家风就是不偏不倚。

        去年情人节他在爱琳那儿,今晚不行,爱琳正耍性子,毛病不能惯。微信滴滴跳出一行字,哎哟,您这“五二○”的红包发错了,放心,明天就会自动退回去,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谢谢您!末尾是一串龇牙笑的表情符号。名字标注是赵小花!


        赵小花

        赵小花趴在桌子上计算,三十八加四十二,加五十五……花店开业一年多从没卖过这么高的营业额,照此下去用不上几年就能买房子了,但她要先买店面,赵小花心智成熟,她认为店面是事业的重要起点,然而事业这东西又好比手里捧着的饭碗。她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把饭碗装满,最好还能冒个尖儿。

        不过眼前这饭碗出了点儿小问题,花店即将关门大吉,门面到期人家不续租了。和东家商量了几次都不行,真是,豆大的门面也这么转!今天所有的花全部卖光,现在屋子里空空如也,算好账她拿着手机四处拍,桌椅板凳窗户门,门后一张折叠床,一个电饭锅,重点拍了电饭锅,这是她用玫瑰和收废品小伙换的,一日三餐伴她一年多。

        电视上不少成功人士都愿意回忆,他们说那个时候啊,逼仄的房子,简陋的生活。或许多年之后她赵小花也会很自豪地指着这些照片,看,这就是我的创业起步,我就是这么一路走来……

        赵小花什么都没有,就是对未来充满信心,她坚信另一个花店正在不远的路上等着。因为名字里一个“花”字,她就和花结下了缘分。那时候秋天去别人家讨花籽儿,春天种在自家院子里,蜀葵、大丽花、太阳花、月季、韭兰,巴掌大的地方种上十几样。冒了头却让她爹给拔掉,顶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小葱还能蘸酱卖钱!

        拔掉的花苗让她重新栽到院墙根,慢慢那土墙就变成花墙,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干巴巴的玉米饼都被染上花香……后来乡下的新娘也不再抱个红盆出嫁,她们来家里讨花,赵小花一枝枝折下,附上野地里的牛筋草当陪衬,用彩带缠缠,像模像样一束手捧花,人家也不白要,总要给个十块八块的。她爹一拍脑袋,一把小葱才五毛钱,把院子里的地都腾出来!

        因为季节关系,院子里的花期太短。冬天,赵小花只能在电视里看看花。那天她和几个伙伴来城里买衣服,商场旁边刚好有一家花店,外面雪花飘飘,里面花香浓浓。赵小花于是决定留下。

        她一边看手机一边想,自己下一个花店在哪里?往东?往西?不过在遇到下一个花店前她必须到对面清香拉面馆先安顿一下,那里包吃包住一个月开两千,骑驴找马,一个过度一个铺垫,但她不会放弃理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微信里大家都拿情人节当噱头,几个小伙伴在手机上互发红包,五块二、五毛二可热闹了。发着玩呗!赵小花没有男朋友,她还不急着把自己打发掉,拉面馆的小孟向她献殷勤,烧饼铺的老许也愿意往花店跑,他老婆扯着脖子喊,老许和面了!

        早上,小孟送来两块夹心巧克力,话里话外说他俩还挺般配,自己一个月赚两千多,赵小花过去也是两千多,两千多加两千多就是四千多,清香拉面馆算老字号,房子也是老板自己的,一辈子都黄不了!他看着赵小花,这个也算稳定工作,生个小孩都能养活。

        小孟哪知道赵小花的心?有理想和没理想那是天上地下的事。有了理想心气就高,心气高会看上小孟?小孟跟着师傅学拉面,拉不好总断。他对赵小花蛮上心,从拉面馆给她顺茶叶蛋、咸黄瓜,那次还顺出来一块和好的面,老大一团。赵小花把那团面抻出一张张薄饼放电饭锅里蒸,熟了也挺好吃,有嚼劲。还给小孟留几张,小孟就夸她手巧,将来一准儿是个好媳妇。赵小花想,好媳妇和你有什么关系?

        手机里忽然跳出一个大红包,五二○,天上掉馅饼了!谁这么大方?江山一统?赵小花微信里有上百人,多是顾客。小孟?不可能!小孟保守,不会用这种方式投石问路。一旦肉包子打狗还不亏死!老许,更不可能,他老婆看得紧,连毛票都摸不着。赵小花还是蛮开心,吃不到猪肉看看猪跑也好……


        爱琳

        爱琳给诺斯找到一所学校,圣宠名校。她去看了,特别高端,比她曾经就读的大学都好,脚下大理石地面,墙上碎花壁纸,工作人员介绍,这里的一切装饰均为进口材料,不含任何有毒有害物质,所以狗狗过来您就一百个放心,绝对绿色环保。

        学校还专门设有游戏室、训练室、休息室、音乐室、观影室……可以“一对一”教学,也可以实行小班制。教学内容有礼仪训练、运动技能训练、服从训练、社交训练……到底是名校,和兽医小黄介绍的天差地别。

        爱琳决定让诺斯上名校,诺斯天资聪明、外形姣美,再把名校的光环往脖子上一套,那它就是一条极品狗!名校当然不一样,比如那些念了清华、北大的,无论走到哪儿都被另眼相看,就算去买菜人家知道你是名校出身,秤都给得高高的,去医院看病大夫手里的听诊器也会在你胸口多转几圈。普通学校去应聘,面试的都没听说过,什么?青堆子大学,不知道,于是在手机上查,嘁,专升本!那嘴撇的!

        圣宠名校有点儿远,乘高铁需一个半小时,开车需三小时,大客车四个小时,在省城呢!费用也高,应该比西西和南南的学费还贵。可以住校,爱琳觉得还是走读比较好,把诺斯自己扔在那儿她不放心。高铁不让带宠物,只能开车送。公司里大小车辆十多台,她也有驾照,蒋山说不安全不让开。其根本原因是顾忌小白、小原!

        蒋山过生日,前几个生日赶上他在外地,爱琳都是通过手机表达情意,这次不能含糊,她在商场里来回转,最后朝男士手提包走过去……

        生日宴就家人和娟子,东东放下蛋糕说有事走了。大家也都拿出各自的礼物,蒋山问爱琳手提包多少钱,他从来都这么直白。不贵,才一千八!小原准备的裤腰带五百多。其实她二百五买的,整给翻一番,心眼儿太多!小白送一双老北京布鞋,她说原价一百二,扫二维码给打了九折。

        娟子也有礼物送,一件吉普衬衫九百多。蒋山吃着蛋糕说,娟子,一看你就是个没钱的货,有钱人底气都藏在心里,不屑在表面上摆阔。他一边还捻着衬衣领子,棉布的根本不值这个价,全靠牌子撑着。那些穿名牌的有几个有钱人?穷人心里怯才把文章作在表面上。娟子心里恨,妈的,老公过生日我都没舍得。

        蒋山拿起老北京布鞋,这个值,面料做工怎么看都值,他把一双老北京布鞋从头到脚抚摸,就差用嘴亲了。腰带还是系布的,我这根红布绳又舒服又辟邪!娟子这时候才明白,蒋山这是借东说西,告诫小原、爱琳呢。

        蒋山在生意上舍得下本钱,动辄百万、千万,日常却特别勤俭,斤斤两两都算计,简朴是他对过去生活的怀念,再简朴是他眼下对自己的要求,继续简朴是他的人生观!

        蒋山愿意逛淘宝店,尤其偏爱“双十一”,当天给她们每人买一套内衣,爱琳在网上查到,三十八一套!还买二赠一。蒋山偶尔会让她们到办公室领东西,袜子、手套、背心,都是网上捡来的便宜。无论蒋山送什么,小白都欢欢喜喜,权当那是爱的情意。小原则统统收进柜子。那些破烂货爱琳才不穿,都扔进小区的捐助箱。

        爱琳薪水不多,虽然生活上的开销由蒋山负担,可她总要买点属于女人的小东西,化妆品、小饰物、衣服、鞋子,她还不到三十岁,正是爱美的年纪。自从兽医小黄说了狗模的事,新的希望冉冉升起,之前即便顿顿山珍海味,她的一颗心也悬着,现在好了,有一棵稻草捧在手心里,一定把诺斯调教出来,再穷不能穷教育……

        小白到爱琳办公室送包子,白蘑菇馅的,里面还放了粉条和豆干。她们几个平时都没有交集,公司里各干各的,就算家庭聚会也是点头客气,她们相处到这个份上实属不易,这还要归功蒋山的强硬管理。小白说,一点儿味精都没加,就吃这原汁原味的。爱琳明白了,生日宴上蒋山对老北京布鞋的肯定让她心有余悸。

        小白人老实家又在乡下,她深知在这边没根没底,这包子也给小原了?嗯,大家都尝尝我这手艺。爱琳拿起包子吃一个,接着又吃一个,小白就很开心。爱琳问她想不想学车,我天生笨学不会,爱琳拉着她的手,特别简单,诺斯绑个饼子都能学会。会开车去哪儿都方便,你和小原一起学,我给你们当陪练。小白问陪练收不收费,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接到小白电话,说自己先不学车了,理由是害怕。爱琳觉得小白就是一头猪,还想拉拢她当队友,是不是更傻?其实小白不是害怕学车,她是不想和爱琳她们多接触,一双布鞋都用包子来善后,她要尽量把自己的生活屏蔽得简单些,凡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爱琳又想到小原,不一会儿自己先摇了头。

        一阵笃笃的鞋跟声响在走廊里,是美玲!听声音是从楼上下来的,又去蒋山那汇报工作?蒋山说美玲业务很厉害,大会小会的表扬,听说还要奖励她一台车!

        爱琳去美玲办公室,她想打听哪里有会计师学习班,之前美玲上过省城的学习班。这个吗,美玲说自己在来公司前已经是会计师,后来一个朋友在省城开注册会计师班,她就过去听听课,也没交过一分钱。

        门口摆着一大盆龟背竹,那里曾放着爱琳一张办公桌。爱琳说想趁年轻多学些东西,省城那边的老师有名气。美玲建议她在网上学,别说省城,北京的教授都在网上开课!临走美玲送她一条小猪佩奇项链,给诺斯的。

        看来诺斯入学这事只能和蒋山说,他有阵子没来了,之前每周少说来两次。她烤了一个大蛋糕,蛋糕中间放着能唱歌的音乐盒,却也瞎子点灯白忙活。她又做了奶油香蕉船,拍了照片发过去,那边说忙着呢、忙着呢!

        电话那头一片闹哄哄,有人问玻璃要透明要磨砂,蒋山说磨砂。有人嚷着阳光板怎么没了?爱琳问他在干吗?你、什么事?诺斯想爸爸了,昨天在门口等了好久,晚上抱着你拖鞋睡的!蒋山呵呵乐。

        爱琳说诺斯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应该把它送到宠物学校去,能学好多东西,敬礼、转圈、匍匐前进、站立行走、装死打滚……到时候你把它牵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看,蒋总的狗狗成精了!呵呵,那、那就去吧!爱琳迟迟疑疑说了学费,贵、太贵!可是,可是西西、南南的学费……喂喂,对方挂了。

        爱琳狠狠把蒋山的拖鞋撇出去,诺斯跑着给叼回来。爱琳再扔诺斯再叼,这么聪明的狗不上名校太可惜。诺斯是她用私房钱买的,价格不低。当时蒋山让她到收容所领养,爱琳才不喜欢那些土鳖!

        公司后面有个很大的动物收容所,收养了上百只猫狗,蒋山办的。雇了不少人打理。蒋山偶尔过去,他脚一迈进院子,所有的猫狗都齐声高歌,说来也怪,院子和饲养棚还隔着一道门,彼此谁都看不见。难道是心有灵犀?每每这时候,蒋山的笑容都很明亮,还有那么一骨子神圣挂在脸上。传闻蒋山对狗道行深,再凶猛的狗在他面前都没脾气,据说一只黑背在路上撒野,蒋山正打此路过,那黑背马上乖乖地对他摇尾巴。

        蒋山鼓励员工领养,领养的员工每天中午可以在食堂打双份饭菜。还需要定期带它们回收容所检查身体,如果照顾得好长胖了还有小奖励。

        据说蒋山给一条瘦狗治白内障花了上万块,去省城请的名兽医。可那狗还是死了,就在山脚下给买了块墓地。公司里的人偷偷说,蒋总对狗比对人都好。将来咱们死了都没这待遇。开始蒋山怪她没领养收容所的狗,慢慢也被诺斯的俊模样打动了。

        休息日一起出去采购,先去儿童购物店再去宠物店。衣服、鞋子、洗发水,西西、南南有的,诺斯一样不差。最初本想起名北北,可这名字又直白又土气,可爱琳还是想让它进入家族的排序,她发现北的英文译音是诺斯,这个好!


        小原

        小原把坏掉的眼镜拍照片给蒋山,说都是公司那条看门狗追她的结果,蒋山同意她填一张报表,物品名称、价格、用途以及购买时间,然后由财务拿给蒋山审批,走正规程序。小原本想订两副,省得发生意外时那么狼狈。可蒋山说财务那边不好处理。都是自家的事,还什么处理不处理。可蒋山就这么干。

        眼镜还有半个月才到,小原每天都在煎熬,她整天糊个大口罩,南南把一个猴脸借给她,说猴脸比口罩好看。小原心里一直惦记那个仙女棒,如果没看广告,她会安安分分等着那副新眼镜,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现在不行了,夜里都失眠了,白天都闹心了,咨询电话一个接一个。

        如今连有胡子的男人都能变性成大姑娘,一块胎记真不算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费用问题,申报财务?这怕不成立。最近也不知道蒋山都忙什么?没来她这儿,也没去小白那儿。蒋山属于自由的鸟,飞到哪儿都可以!

        小原录个视频发过去,南南穿着公主裙边跳边唱,我的好爸爸呀,下班回到家,劳动了一天多么辛苦呀,爸爸爸爸快坐下,让我亲亲你呀,我的好爸爸……蒋山回了一个大拇哥。小原又把一只油亮亮的烤鸡拍照发过去,一、二、三……蒋山回了好几个大拇哥。小原想要仙女棒,给这么多大拇哥干什么?

        小原在网上看到一只小狗把一个大胖子咬死了。那人被狗咬后也没在意,过几天就死了。小原像发现新大陆乘胜追击,她在网上查阅了大量信息,狗这东西即便不咬人也有潜在危机,经常接触会得很多病,哮喘、皮肤病、弓形体病……那弓形体病还有很长的潜伏期,有人甚至十几年后才发作。这么看狗就是一个隐形的杀人武器。小原又亢奋又激动,她把这些信息整理后发过去。

        那头的蒋山笑了,一个发来狗狗淘气耍怪的视频,另一个便是养狗对人的危害和攻击。蒋山仿佛看见两只掐架的鸡,笑过他又陷入了深层次的人生思考,假如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与他共甘苦的一定是小白,小白从来都这么消停,这阵子唯一的一条信息是已经把老北京布鞋刷干净。

        爱琳要让诺斯上名校,自己也要参加会计班学习,这是要和狗狗共同进取?在蒋山眼里,这都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地胡闹,公司里踏实上班,回到家好好做饭。这是蒋山对她们的一贯要求。见小原和爱琳在微信里折腾得累,蒋山干脆无视,连她们的电话都懒得接,手机屏幕又一闪,他刚要忽略,却是美玲打来的,喂……

        星期天西西和南南上舞蹈课,娟子过来接,顺便带来她们的供给,对虾、螃蟹、猕猴桃、火龙果,所有东西均为双份。娟子把后备厢打开让她们自己搬,因为是蒋山的表妹她就有一点儿牛气。

        娟子靠着车门看她们搬东西,又是大箱又是小盒。她发现小白那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边有个银灰色小木房,几只鸽子正飞进飞出,栅栏上爬着嫩绿的黄瓜秧,要不了多久上面就会挂满顶花带刺的小黄瓜,院门那儿有巴掌大见方两块地,小葱、小白菜都精精神神露头了,院子中央是水泥砌成的圆桌,圆桌上洒着薄薄一层米,有鸽子和麻雀在上面啄米。小原院子荒着,几盆花摆在那半死不活。

        南南捧起一个泡沫箱,没拿住,嘭,大对虾撒了一地。那对虾可真大,足有半尺长。旁边的西西把猕猴桃盒子打开,猕猴桃又圆又胖手雷似的,娟子看得两眼出神,唉,横着过是一天,竖着过也是一天,怎么都是一辈子!

        在舞蹈班小原发现自己居然没戴口罩,其实是那些小朋友发现的,一个发现了,一堆人都发现了。南南,你妈妈怎么被施了魔法,谁干的?狼外婆还是白雪公主后妈,一个男孩奋勇拔出身上的手枪朝小原开火,妖怪哪里跑?小原脸都紫了!她把孩子委托给小白,让娟子送她回去,娟子,我这脸特别吓人吧?哪有!都是你自己太在意。小原脸湿了,她的眼睛在下雨!

        那天,小原也哭了,蒋山摸着她的脸说,不要悲伤不要心急,没准这都是你的运气。还动之以情讲了个传说,古时候有个书生屡考不中,算命的说需要有官印之人相依,书生苦笑,他哪里巴结得上?权当算命的信口开河。书生家里穷,娶不到老婆,邻家有女因为脸上的胎记嫁不出去。双方老人一拍即合,干脆把他俩凑一起,媳妇娶回来书生开始顺风顺水。后来就想起那算命先生,媳妇脸上的胎记可不就是官印,好大一枚官印。蒋山把小原揽在怀里,我、我就是你命中的书生!也不知道家里那书生在忙个啥?

        午饭后,小原看见蒋山回了办公室,她本想跟进去,又考虑他先前讲过的规矩。小原犹犹豫豫敲开门,蒋山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办公室有个双开门大冰箱,里面装满各种吃喝,墙脚那儿摞着纸盒箱,方便面、罐头、火腿肠……蒋山有囤积食物的癖好,家里米面都生虫了。可他还让娟子往回拉,备战备荒似的。公司出了名的伙食好,餐后还有水果,好多员工为这个来的。蒋山认为面食扛饿,他让食堂师傅把馒头饼子多多做,大馒头大饼堆出很有气势的一座座小山。蒋山每每经过,眼神里满是安稳和喜悦。

        小原说,南南天天盼他回家,鸡都烤好了!蒋山点上一支烟,有电话进来,蒋山听着听着忽然张大嘴巴,像要一口把手机吞下去。你猪、你笨、你蠢!原来是骂业务员把一桩生意搞砸。他语速太慢,骂人吃力,脸都气歪了,于是蒋山把所有的愤怒都转化成两个字,你猪、你猪、你猪……这气头上还谈啥?


        蒋山

        马蹄莲鲜花总汇开业典礼结束,大队人马赶到酒店,蒋山这一桌是单位业务骨干以及家庭成员,足有二十多人,蒋山见人已到齐,敲敲杯子让大家保持安静,然后打开手机,事先都准备好了,大概说他早就有心开一家花店,把马蹄莲这样圣洁的花加以传播,让马蹄莲从这座小城出发,走向省城和全国,从而引导人们崇尚圣洁,这也是一项文化事业……

        蒋山指着身边的赵小花,马蹄莲鲜花总汇赵经理,大家多支持!然后和赵小花碰杯,马蹄莲、大吉!赵小花微笑附和,马蹄莲大吉!人们纷纷站起来恭贺蒋山,也恭贺赵小花。敬酒顺序为,公司骨干、娟子、小白、小原,统统大吉呀、发财呀,爱琳没态度,就抱着诺斯左一个乖乖右一个宝贝,蒋山拿眼睛斜她。

        大家正吃得热闹,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忽然掉下来,地震了——不知哪个胆小鬼喊一句,人们丢下筷子往外跑,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螺丝松动造成的。娟子发现这个赵小花跑步的姿势和大家不太一样,正常人都是左腿落地迈右腿,右腿落地迈左腿,赵小花却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一条腿上,然后借助这条腿往前蹦,这充分说明,赵小花是,是个跛子!不严重,不跑看不出来。

        娟子想她表哥真是一朵奇葩,都是些什么人啊?东东妈耳障,从小打针打的,即便戴上助听器也只听个大概,不过她看口型厉害。小白天生斜视,那眼神总像和谁过不去。小原脸上有胎记,爱琳个头矮,豆丁似的。这又来个腿脚不好的!

        情人节那晚,因为一个误发的红包让蒋山再次走进花店,他们谈生活、谈理想,还谈到那无限美好的明天。赵小花心心念念的花店有了着落,连店名都起好。这样的情人节才配叫情人节,灰姑娘遇到王子,赵小花遇到蒋山!

        他们到永安桥上看焰火,此刻手拉着手奔跑才符合情调,追求浪漫的蒋山拉起身旁的赵小花,他的一条胳膊有些吃劲,用余光一扫,原来是这样!不碍事,不碍事的!


        爱琳

        会所对面是街心公园,爱琳松松垮垮牵着诺斯在那儿转圈,诺斯发现草丛里有动静想过去看看,爱琳拽着绳子不让去。诺斯跳着闹脾气,爱琳朝它屁股踢一脚,滚,去死吧!诺斯气呼呼朝她嚷,和我来什么劲!爱琳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会所。这时候也该吃差不多了,刚刚她借口诺斯大便跑路的。

        小白、小原带着两个孩子出来,娟子在后面拎着大大小小的快餐盒,蒋山特别惜物,尤惜食物,就算在路边摊吃碗面,也要把剩下的几根咸菜打包。

        西西和南南忽然扭成一团,南南使劲拉住西西的小辫子不放手,几个大人好不容易把她们拉开,西西可能吃亏了,趁对方没警惕转身又扑过去。大人七手八脚把孩子塞车里,一干人马闹闹哄哄撤离,多么纷乱纠结的格局,爱琳想自己怎么就着了这个道?

        其实很简单,就为和美玲置一口气。要不是年轻心气高,要不是一副犟脾气,哪儿至于!当时她在财务科实习,美玲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处处和她过不去。美玲仗着和蒋山发小就霸道,蒋山在她面前也没多少脾气。美玲把爱琳填的报表摇在手上当蒲扇,还大学毕业,就这水平?爱琳没办法只能将愤怒埋在心里。藏在暗处扔石头,在她水杯里放泻药,往她挎包里塞死耗子,这些念头阴险却不切实际。公司聚餐,会所门前刚好在挖沟,蒋山像拎鸡崽似的把爱琳拎过去,她心头一颤,美玲同志,等着瞧好吧……

        本想自己经营点小生意,卖个化妆品开个服装店,蒋山不同意,让她依旧留在公司里。还想让她住到小白、小原那个单元,据说蒋山参与过那个小区开发,好几套房子都是他的,包括前面那门头房。爱琳不想去,如果是门头房当然可以。蒋山说门头房对着大街不安全,让她住进后街的小区。

        公司里扒着门缝看热闹人不少,他们脸上挂着笑,东晃一眼,西晃一眼,忙得不亦乐乎!有人说蒋总这样不怕折寿?还暗暗掐算什么时候能打起来,这样超乎常规的组合,不招眼球才怪。

        日子是自己过的,把心一横,随弯就弯过吧,爱谁看谁看!不过有时候她还巴望着被人瞧一瞧……

        同学聚会在海边野炊,蒋山开房车送她去的,她故意迟到,那些人啊,男同学无不惊讶,女同学眼里冒火。蒋山还会秀,老婆什么时候回去提前打电话,等下我要主持个会,让司机来接你。蒋山真争气,这么长一句话愣是没磕巴。

        爱琳努力在生活中攫取满足和快乐,心里发堵时,就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翻,翻着翻着就把自己给疏通了,今天不行,怎么都过不去。论资排辈也轮不上她给赵小花敬酒,小白、小原没原则,她可是讲原则的。蒋山总强调一碗水端平,连分个瓜果都不差秤,却把门头房给了赵小花,那门头房既是自由空间也是经济空间,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蒋山这棵树下人越聚越多……

        诺斯去哪儿了?爱琳用手做成喇叭,诺斯,诺斯,不是让人拐跑了吧?爱琳继续喊,喊着喊着眼泪下来了,诺斯慢慢从椅子下面探出头,它还在赌气,你不是打我吗?不是让我去死吗?

        爱琳看见蒋山从会所出来便走过去,娟子送小白、小原,她可不想自己回去,就坐蒋山的车,顺便还能说说诺斯上学那事,赵小花开店当经理,诺斯上个名校有什么不可以?

        蒋山很满意,这个赵小花干劲儿足、有能力,既会卖花又会插花,不起眼的花在她手里三搭两搭就弄成一道风景,试营业期间还在小区里推出晚饭花系列,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有一束与食物相匹配的花,现在方圆百里都知道这个马蹄莲鲜花总汇,刚刚饭没吃完接个电话回去忙生意了。

        蒋山拉开车门,爱琳抱着诺斯跑过来,这房车有一阵儿没开,地上满是西西、南南扔的果皮壳,蒋山让她把卫生搞好,自己先进会所喝杯茶。

        这房车就是个小型公寓,卧具、炉具、冰箱、橱柜、沙发、餐桌、洗漱、空调、电视、音响……蒋山特意为一大家子出游买的,他们去海南、去云南、去广西,见哪里风景好就安营在哪里。他们在广西瑶族的巴马村住了一个星期,那是个长寿村,有不少人能活上百岁,据说是山泉水功不可没。蒋山很迷信,算命的说他寿命短,需要身上挂红才能保平安,平时蒋山不是红裤带就是红围巾,那次他拼命喝山泉,最后都从鼻孔往外喷了……

        爱琳拿抹布把座椅擦一遍,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有这样一台车就好了,出游时她开过,倍儿爽!车太大不好清理,她去对面超市买个扫把,又是擦又是扫,忙了满身汗。然后拿上手机拍,当然要发朋友圈,这是她目前最大的快乐。有时候一天能发几十条,出游、就餐、遛狗,她的生活频频遭到喝彩!

        蒋山沉个脸,屁股大个地方一块抹布就搞定,还买个扫把!钱多的没处使了?娟子正巧赶回来,见她表哥今天有点抽风,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蒋山一指娟子,你拉我回去。又指爱琳,你、自己回吧!爱琳愣在那儿,刚好看见公司小刘出来就过去搭他的车,路口等红灯,蒋山看见爱琳坐在小刘车里,这小伙能逗,爱琳被说得前仰后合。蒋山拿起电话,有车坐了,挺开心的?蒋山看见爱琳抱着诺斯下车后,跑到马路对面拦出租。路上娟子问,喝大了?神经了?蒋山哼一声,不给点颜色看她都不知道自己算老几?

        他们家有不成文的规矩,首先一切行动听指挥,再有不能和其他男人交往过密。这些年家里都没有纷争龃龉,更没打得鬼哭狼嚎。还不都是他的严格管理?他那个朋友,大的小的打成一锅粥了。

        他这儿不但没乱,还一直和和气气的,几个娘们儿比着赛完善自己,从烹饪技能到按摩水平。娟子问,哥你累不?蒋山喷一口烟,曾经招人鄙视的磕巴,如今家财万贯的老板,老天就这么安排的……


        蒋山

        爹娘口齿连贯没有顽疾,两个兄弟也都说一句是一句,老二还会绕口令呢!偏偏到他这儿,说一句话需用上吃奶力气。邻居老太太悄悄送个偏方,下雨天,“啪”一个耳光扇过去。不管用!他爹嫌他娘没力气,再下雨看我的。那天他爹铆足劲儿,“啪”,蒋山连牙带血吐一地。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他爹摇着脑袋,不治之症,不治之症啊!他娘说倒也没什么关系,不疼不痒,不耽误吃喝。这孩子胖胖的有把子力气。

        学校里轮到蒋山发言,同学们兴奋得像过年,为了稳定课堂秩序,老师不敢让他发言了。蒋山一天到晚沉默着,可不说话大家又觉得可惜,藏他书包,把小石子塞进脖子里,一个坏小子居然把水桶扣他头上,孩子们挖空心思想让他说话,权当这是一种快乐游戏,蒋山白胖的脸蛋烧成猪肝,他咬着牙根儿就是不开口。

        蒋山没有朋友,连老二、老三也不待见他。他每天放学都拉着家里那条瘦狗说个没完,他撸起袖子让瘦狗看胳膊,说那红肿的地方是小明用柳条抽的,瘦狗就用舌头给他舔。还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瘦狗把两只前爪搭在蒋山大腿上,安安静静听,特别耐烦。

        蒋山功课差,但劳动方面积极,还愿意帮助人,尤其爱帮美玲,美玲模样俊,水灵灵的,每到她值日,那一天窗户能当镜子照,地面可以不穿鞋。可惜一周才轮两次,要是美玲天天值日就好了!

        他掰手指头数,那上学的目的很明确,就为帮美玲值日来的,他嫌学校的扫把不好用,自己捡树枝做一个。上学路上他左肩背书包右肩扛扫把。还迎风把扫把舞成一束花,情窦初开了!

        当时蒋山家中艰难,爹说他们兄弟三人的肚子像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饱,那时候粮食定量,几乎每下半月家里都揭不开锅。有一天瘦狗叼给他一个苹果,一个又红又圆的大苹果,家里过年也吃不上这个!不知道瘦狗从哪里搞的?

        只有美玲才配吃这样的苹果,这、这个、给你的!美玲直接把苹果从窗子扔出去,滚开,你这蠢货!同学们一阵哄笑,都开心得像吃了大苹果。蒋山哭了,他哭着说,将来、将来我娶一堆老婆。

        蒋山不念书了,爹给他买一辆三轮车。一身力气总算找到好去处,每月都比他爹挣得多。一辆三轮车不仅消耗着体力,也消耗着时间,渐渐就把蒋山由少年变成青年。青年人就该干属于青年人的事,他该找对象结婚了。

        蒋山家境差,关键他没有稳定工作,更关键还磕巴!这对象可怎么找?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没有好的还没有孬的?

        那人近视眼差不多一千度,见面时还以为蒋山是个大姐!那人家都没干,说自己本来就看不见,语言上再不能交流怎么办?还有一个姑娘兔唇,她也不干。歪瓜裂枣看了有一车,总算遇见东东妈,这人明理觉得自己听不见,说得再多也浪费。

        东东妈打扮上还挺好看,结婚那天捯饬得水灵灵,倒有几分像美玲。那一刻,蒋山觉得自己很幸福,他发誓要好好拉车,让生活开出花朵!

        蒋山不光有力气,人也聪明。他深知即便一天不睡,拉上二十四小时的车,挣下的钱也就那么多。怎么啦?苦出身的磕巴就一定是窝头脑袋?听说厂矿里有活,就穿上结婚那套西服谈生意去了,工厂那边试探性出了价格,价格低,可这是个大活,每人一天抽五块,把那些拉车的组织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

        他准备答应,张张嘴却说不出来,对方以为他嫌价格低,又往上加了点,蒋山说这、这。他想说这可以了。对方以为他还嫌低,一拍桌子又加五块说,不干拉倒。蒋山也一拍桌子,他说,干!

        三个轮子的拉慢慢变成四个轮子的空车配货,蒋山也在行业里有了名气,都知道他语速缓慢,为人踏实,总慢悠悠的,这样的人无论做生意、当朋友都靠得住,蒋山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东东一次生日宴能买数台三轮车。

        磕巴曾是他愤天怒地的短板,现在却成了秘密神器,让他在生意场上赚个盆满钵满。有人给他推荐治疗口吃的医院,不去!这磕巴通风水接地气,不能破坏,得好好宝贝着。

        东东上中学那年,物流产业刚刚探头,蒋山一个人来到省城送快递。他用左兜里的手机安排公司业务,右兜里的手机接单快递。蒋山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心中似有一盆火,他想起香港电影《无间道》,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隐藏在敌人内部的卧底。

        小白在公司当保洁员,那次她不小心把水桶弄翻,好几个快递箱子都湿了。有个快递员抓着她衣领骂斜眼吊炮的东西,小白差点儿吓晕过去。蒋山把手一挥,多,多少钱,我赔你。

        小白倾斜的眼里闪着温柔,那双手更温柔,一勺白面几下子就让她变成面团,再拉拉拽拽就变成面条。面条里放了牛羊猪肉,还有白菜芹菜韭菜菠菜空心菜,一碗面条倾注了少女小白全部的感情,这世上最香的一碗面。小白下了班就去给蒋山做面,小半年下来蒋山肚子都圆了,小白肚子也圆了。

        蒋山把钱给到六位数。他也该回家了,关于物流公司的整个流程和细节全部装进脑子里。公司开业那天,他看见小白抱着孩子站在那儿,怎么搞的?他只有加价再加价,小白不要钱,就坐在他办公室,给孩子喂奶换尿布。

        东东妈虽然听不见,她能看见,一个大活人摆在那儿,不,两个大活人啊!东东妈又哭又闹,没上吊,不能白白便宜给别人。她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她爹她妈她舅她姨她姑她婶她外甥……家里不行就去找外援,律师法院……

        蒋山没想到小白这么执着,一个心眼要牢底坐穿!蒋山家不能回,单位不愿意去,他去找小原。在小白和东东妈死缠烂打的空隙,蒋山结识了小原。

        小原在公司对面的停车场看车,蒋山没地方去就趴在车里,他看见小原正对着自己车拍照,便把头低下去,拍完照小原还擦车,从车盖到车门擦个仔细,这边擦完又去那边擦,蒋山发现她专门擦好车,这是干什么?不一会儿又返回蒋山那台车,车窗慢慢摇下来……

        小原闲着没事爱研究车,她知道好多名车的产地和价格,还了解一些跑车的限量版。她拿着图片教蒋山认车。蒋山也配合,走在路上眼睛直盯车牌子。那天小原正给一辆宝马拍照,一个女人从车里跳下来,拍什么拍,你这是侵犯隐私权!女人过来抢小原相机,命里注定一般,蒋山是带着鼓点出现的,咚锵,咚咚锵!住手……

        后来,蒋山自有一番逻辑,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就这样吧!这事说起来有些拉锯,从东东上高中直至大学毕业。最后在法院的调解下,由蒋山出一笔钱和东东妈脱离了关系。

        小原的介入小白没有任何异议,两人就那么门对门住着,都处到相互照看孩子要一勺盐,借一下充电器。爱琳是前年朋友介绍来公司实习。爱琳个头不到一米五,其他没啥问题。当时美玲和人家过不去。

        美玲这个人啊,小时候模样俊,长大后业务强。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那又怎样,最后还不是沦为下岗。蒋山让她来公司管账,当晚蒋山激动得一夜无眠,所有的辛苦和努力这一刻才觉得这么值这么有意义。美玲坐在那儿,就像在门口安了一面镜子,公司越发像模像样了。

        让美玲来公司本是蒋山骨子里的一段少年情怀,没想到她在业务上如此出彩,她那双手啊,像专门为公司做账而生的。美玲不喜欢爱琳,他就把爱琳收了。小白、小原也在公司里转,呵呵,美玲晕了!


        赵小花

        花店乍一看是格子式的规范布局,所有的摆设互为直角,构成了曲径的通道,里面却自由开放式,墙边立着藤编货架,左边是鲜花展台,右边是插花展台。天花板中间凸出一个圆弧的造型,上面有射灯一闪一闪眨眼睛。在圆弧造型的上方隐藏着一阁楼,蒋山常在此下榻。

        蒋山有失眠的毛病,中医、西医都没用。有人介绍他去美容院,服务小姐点上香薰帮他催眠,他迷迷糊糊接受了文眉和玻尿酸,却也没治好失眠。

        偏偏这阁楼里藏着瞌睡虫,一迈上楼梯就哈欠连天。上面像个小花窖,蒋山用力吸口气,整个五脏六腑都湿漉漉的,像给清洗了一遍。茶台上摆着茉莉花,门边放着长寿花,墙上插着紫罗兰,床头是栀子花,枕边是薰衣草,床尾是薄荷,刚好有一绺月光落在枕边,那躺在上面的人香喷喷睡了。

        闲了,蒋山白天也过来,他说,一进花店整个人是轻的,所有担子都放下了。赵小花指着电脑,看,埃塞俄比亚,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一幅幅画面,都是埃塞俄比亚风光,蒋山只听说马蹄莲是埃塞俄比亚的国花,却不知那里的风景美如画。

        东东来电话说他准备开个咖啡馆,东东大学是计算机专业,之前在一家软件公司干过,蒋山让他到自己公司,东东不去,不过每个月他都从公司里领一份钱。这小子怎么忽然想起开咖啡馆了?接着小原发来视频,南南又学了一首新歌《我要找我爸爸》,我要找我爸爸,走到天边也要找我爸爸,如果你看到他就让他回家……爱琳也发来给诺斯拍的抖音,诺斯拿着手机打电话,一个东北腔调,蒋山老爸,啥时候回家呀,老妈等着呢!蒋山居然没笑,他感觉大家有点躁,都有点躁……

        蒋山见赵小花又插花又忙着接待顾客就让她雇两个帮手,赵小花觉得送货可以叫快递,插花卖花她一个人完全能打理,插花这活看着容易,外行未见得插得上手。蒋山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少年时被扔到窗外的那只苹果,他跑了好几家水果店,才找到那个时隔三十多年穿越时空的苹果,在水龙头下把苹果洗得晶莹璀璨,当苹果的汁液滚动在赵小花唇边时,蒋山的眼角湿了。

        马蹄莲鲜花总汇的主题和格调都是赵小花一手设计的,门口的地砖上有马蹄莲暗纹,飘动的窗帘上有马蹄莲花瓣,盛插花的筐是马蹄莲形,落地灯罩是马蹄莲色,就连蒋山用的烟缸都是一朵怒放的马蹄莲。

        烟缸是玻璃的,被射灯照着会出一种七彩光,说起来有点乱,可这样分布并不显得零散,马蹄莲们不张扬不骄傲,好像天生就该长在那儿,没有的话反而不对了。她计划明年春天在大门口搭上葡萄架,让门口也蓬勃起来。赵小花把能想到的做满做足,也不单单为投其所好,其实啊,能想到前面的人,最终也会跑到前面去,她是真心喜欢那些花。

        刚刚来买花那个人看上去很像老姨,大大的眼睛,宽宽的额头,赵小花于是送了她一束康乃馨,也不知道老姨现在怎么样?老姨曾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却爱上一个瘦子,那家伙瘦得腰都挂不住裤子,穷得烟筒都不冒烟,整日守着一个瘫爹,就差喝西北风了。当时老姨拿赵小花当掩护,把她领到那家院子里和狗玩,然后两人爬上房顶数星星,老姨告诉她这就叫爱情,只要爱情在,井水能当甘露喝,云彩也能当被子盖。

        家里当然不同意,把老姨锁在屋里关禁闭。赵小花从窗子爬进去送吃的,还把一张张纸条传来传去,老姨看着纸条哭完又笑了,说为了这爱情死也值得。老姨的窗子也被加了锁,赵小花爬上房掀瓦,一不小心摔下去。

        她躺在屋里养伤时,老姨和那个人私奔了。赵小花觉得他们很爱情,很勇敢,很壮烈!当时谁都没在意,后来发现这孩子腿有点跛,可惜已经错过治疗期,为一份真爱值得!

        爱情就像一团火,赵小花好期待啊。将来她也要找一个像姨夫那样的穷光蛋,俩人也爬上房顶数星星,不过她事先要把干粮藏在炕洞里。几年后老姨回来了,那个拼死也要嫁的男人已经变成挨千刀的,她摸着自己的前额,看见没,昨天拿擀面杖削的,赵小花这才看见老姨头上鸡蛋大一个包。

        老姨拉着姥姥的手说自己肠子都悔青了,挨千刀的干巴瘦却有力气,三天两头削她。最严重一次肋骨都打折了。赵小花摸着自己的腿,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忽然间碎了……

        楼上传来蒋山震耳欲聋的鼾声。这人好像几辈子没睡过,一进花店眼皮就打架。赵小花从不过问蒋山的日常和生意,她知道他活得并不如表面那样轻松得意。阳光把马蹄莲烟缸照得光芒灵动,居然给了她一个赚钱的启迪,赵小花就在网上定制了马蹄莲吊坠,马蹄莲手串,马蹄莲耳环,马蹄莲戒指,有机玻璃材质,不值钱但好看,也好卖!

        蒋山正给花拍视频,美玲来电话说业务上的事。蒋山放下电话感慨美玲对工作的尽心尽力,赵小花认为优秀的员工应该得到奖励。蒋山说每个月都会从她家买很多海产品和水果,她老公在生鲜市场卖货,也算变相奖励。赵小花拿来马蹄莲吊坠和手串,这些虽然不值钱,送给她也算一份心意。

        蒋山直夸好看,卖得也不错,昨天还和玻璃厂联系合作。如果做成水晶的呢?蒋山脑洞大开,他曾出差到江苏东海,那里是水晶盛产地,还有国际水晶节……


        爱琳

        蒋山带赵小花去江苏东海投资兴建水晶加工厂,听说当地给了不少优惠政策,美玲都把预付款打过去了。

        诺斯正把赵小花送的花环套脖子上臭美。爱琳一把拽下来扔出去,墙上那幅画被砸个趔趄。画幅不大,上面仅几只青虾和一条鱼,蒋山朋友送的。说是送,其实那是笔债务,朋友向蒋山借钱,还不上就拿画抵。说是一碗水端平,可当初蒋山就是偏疼她,那时候,她每晚都拿香水把自己喷成一只大香瓜,蒋山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想想那时候,都像上辈子,心里茫茫然的!

        爱琳坐在开往省城的高铁上心还怦怦跳,都像一次历险记。怎么会?一幅小画而已,连个颜色都不带,灰不溜秋的。却比个房子还值钱。那天她按照画上的落款在网上查,吓死人了!她又查询了几家书画网站,结果大同小异。想不到她家里还藏着金镶玉!她在网上联系了省城拍卖行,并把照片发过去,他们说如果照片和画一致,基本没问题。

        在拍卖行爱琳把底价又往上拔一拔,还立下字据。她心里忐忑着,一是扛不住金钱的诱惑,二是担心蒋山那里。价格拔得高也就卖不出去,那也就死了这条心。殊不知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心里想着东,结果偏向西。那天拍卖行来电话,不知道哪个大头鬼把画买了。

        这话怎么说的,爱琳又兴奋又害怕。当她看见银行卡上那一串数字时,兴奋战胜了恐惧,手里有钱咱怕谁?她带着豪迈之气抱起诺斯,现在别说上名校,就算博士我们也念得起。

        爱琳住到圣宠名校后面的小区,她和诺斯都换上新行头,上名校就该有上名校的气派。爱琳从前喜欢穿小细条纹上衣,现在身上的条纹又粗又壮。

        爱琳每天送诺斯上学,然后在那里陪读,体能课家长可以参与,诺斯跳障碍厉害,它瞥一眼爱琳,两个小腿开始发力,然后嗖一下跳过去,这方面诺斯总得到老师奖励。智力课谢绝参观,家长们被安排到休息室,休息室装修也堂皇,软皮沙发通上电源就是按摩椅,茶几上水果、小吃、点心、咖啡、奶茶排成行。上名校可真好,陪读都有这待遇。

        陪读的好几个,人们嘴里说着,我家宝贝,我家宝贝。牛人奶奶在展示旅行照,她说,这是我和牛人在法国,这是我和牛人在英国,这张在日本,这张在韩国,牛人奶奶每一根手指头都套着金镏子,明晃晃刺得人眼疼。她拿了好大一个包,里面都是牛人的随身用品,光墨镜就两个。一个法国买的,一个韩国买的。看牛人这日子过的。爱琳都没去过法国。

        牛人奶奶把一个小药瓶掉地上,因为有地毯药瓶没碎。这药?爱琳问。牛人患上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我的天!牛人奶奶说上一个阿姨回家看孙子了,这个阿姨刚出道,给牛人梳毛怎么都弄不好。

        下课了,牛人和诺斯撕咬着跑出来,牛人品相好,是纯正的萨摩耶,号称微笑天使,它奶奶说是花了天价从国外买的。这狗天生喜欢亲近人,不过它现在只想和诺斯亲近。牛人奶奶急了,干什么?可不好乱来,不好乱来的!爱琳挺生气,我们是母狗啊,要说吃亏也是我们!牛人奶奶抱着它,我家牛人可要纯种繁殖,优生优育。

        下课后,爱琳带诺斯在小区里逛,圈了一天的诺斯这会儿就很疯,一转眼跑了。爱琳看看表,只能玩半个小时,要赶紧回去,像小学生课后作业,要把一天的知识加以温习,不然都就饭吃了。这样还吃掉不少,诺斯接飞盘厉害,一接一个准,算数差,一加一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爱琳看见诺斯和一条小京巴玩到一起,京巴的老爸是个小伙子,他也住这个小区。两条狗玩得热闹,两个人站那儿也聊几句,爱琳说诺斯就读于圣宠名校,接下来还要参加狗模大赛,凭诺斯的天赋基本没问题。爱琳自豪得像夸自家孩子多有出息。小伙子说京巴叫钢球,已经养了好几年。自己在对面的旅行社上班,他们公司正推出人宠欧洲行,先坐飞机再坐轮渡,狗狗一路上都有专人照看。这么高端的狗更需要开眼界长见识。通过他可以打最低折,哪有时间啊?狗模大赛在即!

        诺斯不愿意学文化,喜欢做游戏。现在字不识一个更别说算术题,租住的房子里有个挂钟,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头鹰,瞪着一对圆眼珠,那眼珠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转来转去就把一天给转没了。爱琳急得上火。她在家里挂上小黑板,一加一讲了上百遍诺斯根本听不进去,爱琳准备好烤肉,她把两块烤肉分别放在两个小盘里,诺斯你看,一块烤肉再加上一块烤肉,她边说边把两块肉放一个盘里。

        诺斯叼起烤肉钻进床底,爱琳费了好大劲才给拽出来,用拖鞋往它屁股上抽,我带你出来求学多不容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珍惜,这一出来怕是没有回头路,还指望你有出息,她骂着骂着流下眼泪把诺斯搂在怀里,孤儿寡母似的!

        爱琳在小区里看见钢球爸,就把心里的苦恼告诉他,眼看要比赛,可诺斯仍旧没长进。还指望它能拿名次,上名校那钱怕是要打水漂。钢球爸问了下情况,说你还拿黑板?真当它是个人了!狗哪里能会加减法,都是人为的把戏。比如你说一加一,然后你举起手来让它叫,叫两声你马上放下手,它就停止不叫了,一加一就等于二了。明白没?

        爱琳觉得钢球爸有些经验,就问能不能帮忙训练,等诺斯拿到名次,再作具体规划。钢球爸当然知道狗模的事,他一个朋友就是驯狗师,好狗模的利润很可观。如今旅游行业不景气,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钢球爸的介入,现在诺斯连乘除法都会了,爱琳很开心,她要请钢球爸吃饭,可牵着狗出去不方便,就把诺斯和钢球放在家。爱琳看见前面那个人怎么像小原,就是她!爱琳赶紧闪身躲在大树后,小原怎么来省城了?


        小原

        自从跟了蒋山,日子倒也安静,他来时就准备几个硬菜,像逢年过节招待客人,但这个客人不寻常,他是南南亲爹,也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当初小原只晓得蒋山是个老板,磕巴不碍事,自己找到这样的已是超值,她小原赚大了。后来才知道还有个小白,她本不想往里掺和,就算脸上有胎记也不想!

        是父母开明大气,妈说,这男人女人成天捆一起谁都会起腻,没看我和你爸今天打明天闹,你这样,隔三差五的见见,永远都不过保鲜期。小原还是觉得乱,一根绳子哪能拴两头驴?妈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关上门还不是你一个人的天地?爸也支持她勇敢追求幸福去,说等蒋总有空一起喝两杯!

        爸那天喝得真高兴,撸起袖子直管蒋山叫老弟,他说老弟,哥哥我遇到一个难题,儿子老大不小的,可结婚那房子……蒋山一拍胸脯,大哥,这事我包了,哥哥的婚房不算大,倒也新门新户的。爸妈对蒋山很赞赏,逢人就说我家那女婿,我家那女婿。

        妈说得对,她和小白就是井水河水,关上门不会泛滥到一起。她也常动用智慧,让自己碗里的饭多几粒米。偏偏爱琳往里挤,小原怜惜她,说你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往这坑里跳?小白那眼我这脸,有什么办法?我们就这副德行!你不一样了,你念过书有学历,前途远大未来光明!大好年华怎么能糟蹋自己?说到动情处小原挥泪朝爱琳抱过去,爱琳一跳两跳才躲开,这个油盐不进的东西!

        马蹄莲鲜花总汇的门脸好气派,小原里里外外转,这房子足有二百平方米。赵小花笑呵呵把个花环送她,小原姐喜欢花可以天天来拿。小原说,这里治安不好,有个女的都被抢劫了。蒋山晚上不来的话,最好早些把门关上。赵小花看看她,小原姐想多了,我和蒋总没那么复杂,我就是个打工妹,蒋总雇我卖花,卖多工钱多,卖少工钱少,就是这样!

        这个月工资居然拖欠了,美玲说是给蒋总那边打款的原因,美玲拍她肩,别担心,过几天就能发。小原从花盆里摘下一片叶子,没什么担心的,家里吃的用的堆成山,不过姐夫那螃蟹个头大,里面却空空的……

        南南又喊小原看仙女棒,电视上播八遍,南南喊她看八遍。眼镜配好小原也没太和自己过不去,只要月月有工资月月有供给,水照旧流,日子照旧过下去,就算没了胎记又怎样?还是能重打鼓另开张?

        可南南在意,班里好多小朋友问,你妈妈那脸?人一辈子还不都为儿女,尤其她,不为南南还能为谁呢?仙女棒想来想去不靠谱。她在网上查到省城的空军医院可以植皮,打电话咨询,那边约她先检查身体,检查后说现在对于体毛可以进行药物处理,让她别有顾虑。

        小原对空军医院有信心,对昂贵的费用有顾虑。因为之前看过停车场,蒋山让她负责公司大小车辆登记,也负责给收容所的猫狗登记。送和领养都需要到她这儿登记。蒋山分派的,不能挑剔。其实她更喜欢市场营销部,只要嘴勤腿勤,挣钱不是问题。

        她给南南拍好多小视频,背诵唐诗朗读英语,有时候都想让孩子来个高难度的杂技。蒋山统统竖大拇哥,现在连大拇哥都省了。她看见快递又来小白家拿东西了,整整两大泡沫箱。小白常把吃的用的快递回老家……

        小原洗衣服时发现蒋山上衣兜里有张银行卡,有一次集体购物,蒋山把卡递过去让她结账,密码是蒋山手机号后六位。小原找个提款机,哗啦啦,哗啦啦,好多钱币在里面相互撞击。除掉去胎记,包个停车场绰绰有余……

        小原走的时候告诉小白,说南南哮喘,要带孩子去外地住一段。第二天,小白发现对面门没锁紧,进去看看里面重要的东西都没了,还看见垃圾桶上粘着几片羽毛,鸽子毛!


        东东

        东东准备干一件事,确切说他要干一番事业。这个城市谁都知道他是蒋老板的公子,而他却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他每月从蒋山公司里领几千块的工资,开着一辆二手车,这车也不是蒋山送的,是他从公司里借出来就没还回去。

        东东喜欢房车,他和蒋山借,当时蒋山在吃梨,他把嘴里的梨嚼呀嚼,嘴角泛起一层层白沫。把东东给急的,总算咽下去了,吭哧又一口,蒋山从不当面拒绝人,都是给磨唧黄的。东东知道蒋山也喜欢房车,都成了一块招牌,他说话费劲,房车停在那儿,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东东就想自主创业,花店开业的那一刻,东东创业的决心火苗一样往上烧,扑都扑不灭,他四处找房源时,蒋山和赵小花去东海投资办厂了。

        东东小时候就觉得家里不寻常,爸是个闷葫芦,妈是个高音喇叭,一家子的话都让妈一个人代劳了。她语速又快声音又大,他们家总像在打架。

        东东妈认为耳朵失灵嘴巴这个器官再不好好利用岂不太亏?于是开说,她说当初蒋山相亲有一火车,嘴歪眼斜的,反正都是一些……那人家都不同意,自己嘛,最出类拔萃一个,东东妈坚信自己除了耳障没一点儿歪歪,她是童装厂的设计师,得过奖的。同时还坚信如果没有她,蒋山到现在依然光棍着。她嘴巴就是一挺机关枪,收入少了、婆婆闹矛盾、二叔别扭,她都对准蒋山扫射。

        后来蒋山吃过晚饭就出去逛荡,等别人都睡下才回家,他从外面捡回好多小猫小狗,断了腿的,生了疮的。蒋山把它们放在阳台上细心喂养,打了隔断铺了棉花。那时候蒋山生活很规律,白天拉货,晚上逛荡够回来照顾那些猫狗,后来蒋山离开家,他把所有东西留下,唯独带走那些小家伙。

        清明节,他带着东东去给瘦狗上坟,人拜祭狗算怎么回事?但蒋山一定去,他在坟前插上香,摆上猪头肉、猪蹄子。回头看看东东,以后我也住这里……

        蒋山不光偏好有瑕疵小动物,他还偏好有瑕疵的女人,呼啦啦弄好几个。他却不以为然,觉得自己的女人一个个干干净净,用洁白无瑕来形容都不为过。因为自身的原因她们没有前科没有情史,生意场上那些朋友,把一朵朵美艳娶回家,殊不知那花都是大粪给催红的。

        不过蒋山对她们挺抠门的,除工资外多余钱一分也不给。蒋山还告诫东东不能让女人见到钱,有了钱她们就不听话了,不好控制了,说不跟你过就不跟你过了,就像你妈。所以,对朋友、对父母都可以大方,唯独女人不行。东东问,对儿子可以大方吗?你儿子要开咖啡馆,蒋山顺手拿起一个大鸭梨,咔嚓……

        马蹄莲鲜花总汇已经上锁,东东从窗口往里看,所有的装饰还都新着,还找什么房子,这不是现成的?里面的一切都那么符合咖啡馆陈设,添上座椅就齐活。

        咖啡馆在吹吹打打中开业,东东成了咖啡馆老板。小原带着南南来瞧热闹,花店变成咖啡馆她蛮开心,东东把她们让进去,还端上咖啡和蛋糕,东东平时和她们来往少,偶尔遇见也虎着脸,小原有点怕他。

        东东说东海那边投入大,蒋山一时半时回不来,工厂投产后那边就是根据地,看起来那边的前景更好些,小原说不知道东海的气候他适不适应,东东笑,关心他就去看看嘛!不如你约上小白找他去?小原说她听蒋山的,蒋山没发话她哪儿都不去。蛋糕味道好,南南吃完又要一块,哥哥我可以每天都来吃吗?当然可以!


        小白

        昨晚下了一夜雨,落地窗被扫上一条条的划痕。小白早早起床给擦干净,小白平日公司里上班接西西放学,余下的时间就在家搞清洁。她想法不多,每天两点一线看着自己脚尖过。

        天气好时,太阳跳进来把屋子照得通体明亮,小白站在地中央忽然就恍惚了,这壁纸这成套的实木家具还有家用电器都跟电视里一个模样,自己这辈子居然能和这些物件相依。真像做梦一样!这时候她一定要到处走着摸摸大衣柜、碰碰洗衣机,还把冰柜打开看看里面的龙虾和鲍鱼。一切都那么明朗清晰,鲍鱼正趴在那儿等她晚上煮呢!

        小白对眼下的生活非常珍惜,因为底子薄她就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在公司填张表格都用楷体,不迟到不早退,遇到问题不自作主张,勤快又好学,谦虚又努力。她把西西和房间都拾掇得亮堂堂,对蒋山那是真好,这好就像她这人一样是默默的、含而不露的。蒋山来了闷头吃面,他不知道小白背后练了多少次,用了几袋子面?当初的面条哪有这么细?现在一根根被她拉成龙须丝。这手艺能开面馆了!

        小白给蒋山洗衣服从来不用洗衣机,就拿手一下下搓,无论内衣还是外衣。她不会像小原、爱琳她们拿孩子和小狗做文章,更不会在公开场合黏在蒋山身上喂他吃东西。

        蒋山有关节炎,小白用中草药给他做护膝,草药是从老家捎来的,外面的衬布是小白织的,她买了最细的羊毛线,一针一针织得蛮费力气,织累了起来吃水果。她干活心里踏实,吃水果心里甜蜜。

        小白每次看见东东都有些过意不去。他们先前那个家不管里面多纠结,外观却是整齐。无意间当了个第三者,这事弄的!

        蒋山带赵小花去东海开工厂,爱琳和小原也走了。这些和她没关系,小白永远都忘不了在省城那段美好时光,那画面刀刻一样印在她心里。那时候,两人下班一起回家,蒋山用摩托车载着她,她则把脸紧紧贴在他背上,蒋山回过头深情地说,饿、我饿。腔调里全是抒情的色彩,就像一个谨慎的人在说,我爱你、我爱你!那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飘散着饭香与爱情,一个乡下斜眼妹子你还要什么?

        后来的事出乎预料,她什么都不要,就要和蒋山在一起,给他洗衣服给他擀面条。再后来那面条初一十五的擀一回。小白不抱怨,就在家里等着,就这么把面条擀得又长又细……

        小原想联合她把蒋山拖回家,小白不去,她本来就是个不愿意争抢的,蒋山在哪儿她不管,只要守在屋里,蒋山一定回来吃面条,院子里的黄瓜纽悄悄从叶子里探出头,再等几天就能摘下来做酸黄瓜了。

        娟子孩子生病,小白自己接送西西。路过开心果园西西非要进去,开心果园里面有童装、玩具,还有各种小零食,蒋山常带她们来买东西,这个店是东东妈开的,蒋山很照顾生意。家里那些衣服、玩具都是从这买的。

        西西在店里摸摸这看看那,东东推门进来,小白有些慌,她要带孩子赶紧离开,西西哪里肯,正抱着一个布娃娃亲个没完。东东说喜欢就送你,拉个椅子请小白坐,他说蒋山一时半时还回不来,西西想爸爸不?小白问起咖啡店生意,蛮好,蛮好的。小白天天路过也没看见有几个人!

        开心果园有一条狗,西西逗它玩时,把手指头咬出血。东东开车送她们去打疫苗,东东给交款小白哪里肯,争抢时小白接了个电话,弟弟打来的,说他爸喝醉酒骑摩托把人撞死了,对方说私了拿钱,公了让爸住监狱,老妈一着急也晕过去。小白听到钱数头都大了,到哪里弄这么多钱去?赶紧给蒋山打电话,怎么打都不通,小白急哭了!

        东东拉着西西买可乐回来,小白问,你手里有钱吗?有,东东爽快地打开钱夹……东东找的房产抵押公司,一切都是他帮忙办理。现在这是唯一能拿到钱的办法,小白无奈,她不想老爸这个年纪蹲监狱。房产证在她手里,名字是蒋山的,东东提供了蒋山身份证复印件。小白拿到钱还在给蒋山打电话,依旧打不通!

        小白收拾东西带孩子回老家,她把那两只小白鸽装进笼子送给东东了,路上听见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春光明媚正是娶亲的好季节,小白说,知道不?鸽子这东西都是一夫一妻制……


        他们

        太阳毒辣辣把街边的路都晒软了,诺斯正不疾不徐一步步往前挪,诺斯胖了,胖得肚子贴地皮,把身子团起来都能当球滚,它才不滚,就这么慢悠悠的。不远处爱琳和铁球爸在等它,爱琳说,快点、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诺斯瞥她一眼,就目前这情况你让我怎么快?

        铁球爸过来抱诺斯,这就对了,要对孕妇好一点儿嘛!刚才他们带诺斯去宠物医院做B超,肚子里揣着三个小宝宝。诺斯意外怀孕对爱琳打击很大,之前和铁球爸好一番计划,如何包装如何宣传如何收费,如今一切都成泡影了。爱琳到现在都不确定那三个小东西的爹是谁,牛人奶奶看得紧,十有八九是铁球。牛人她心里还舒服些,铁球懊糟死了,现在铁球爸换着样给诺斯做孕妇餐。他倒沉得住气!

        爱琳生气时都想把铁球炖了,铁球爸倒是觉得人生处处是青山,不如改变思路向宠物市场进军,妈妈这么漂亮孩儿也丑不到哪去。一定能卖上好价钱,这胎生三个下胎生四个再下胎……有个英雄狗一胎生了十二个,一本万利。从经纪人一下跌到狗贩子,这落差!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夜里她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看着看着就觉得那是一个人的大脸,白白的胖胖的,似笑非笑的,再看它分明在冷笑,她心头一凛,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和铁球爸带诺斯去孕前检查,铁球爸嫌它走得慢,买个婴儿背篼把诺斯挂在胸前,迎面过来同样模式一对男女,不过那男人胸前挂着的是个小人。铁球爸看看她笑了,当时他们走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爱琳用手托着背篼,诺斯朝她汪汪叫,撒娇呢!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一辆车忽然停在路边,东东从车窗探出头,东东不说话只是笑,皮笑肉不笑的。

        东东来省城送小白上火车,进站时小白一个劲儿抹眼泪,其实,你回去开个面馆蛮可以……东东把车里的音响放到最大,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很了不起,起初确有私心作怪,如今却无形中将她推上岸……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我去改变,想做的梦从来不怕别人看见,在我这里都能实现……东东边唱边在驾驶座上扭,等等,嗨,爱琳!


        他俩

        东海这边对蒋山他们一路绿灯,齿轮正按照计划咬合前行,这期间赵小花表现出极强的工作能力,做市场调查,和相关部门衔接,大事小情都做得有板有眼。蒋山声称赵小花是他秘书。赵秘书,蒋山笑,工作进行得如此顺利,接下来是不是安排个娱乐活动放松放松?这里的羽山很有名气,传说大禹就埋在山上。

        羽山不陡可脚下尽是花岗岩,天空阴阴的飘着小雨,路上没什么人,蒋山像只大狗熊还没到山顶已经气喘吁吁了,他脱掉外套,腰间扎着一条棕色皮带,来东海后就没再系红裤带。赵小花告诉他,这边不比家里还是要注意形象。蒋山往前一指,那里是纵贯苏鲁两省绵延八百里的马陵山,当年齐兵大败魏兵孙膑庞涓斗智斗勇的古战场。赵小花笑,知道的还挺多。上次来听朋友介绍的。羽山这地方有不少古墓,汉代居多,那些出土文物更是价值连城。看看咱俩能捡到宝贝不?蒋山手搭凉棚扒着石头望,快看,赵小花才不上当呢。快看!蒋山声音急促。

        赵小花顺着指引看,下面岩石缝里居然夹着一条狗,一条尺八长的小土狗,它不时抬下眼皮,奄奄一息的。蒋山决定营救,赵小花建议联系救护队,这样太危险了。蒋山说他有爬烟筒的基础,小时候老二老三都比不过他。再说等救护队到,这狗也没气了。

        蒋山胖,攀爬的动作触目惊心的。英雄救狗,蒋山表情凝重,一对漆黑的眉毛凛然荡气。记得一次聊天说到赚钱,蒋山说他赚钱的动力就是家里那几百张嘴。有个东西在赵小花心头撞了一下,热热的,烫烫的。眼前这个笨拙的男人忽然变得伟岸,此刻她都想化成一朵云,托着那肥胖的身体把小狗搭救上来。小狗被赵小花抱在怀里时,蒋山指尖滴着血,没等赵小花把纸巾掏出来,蒋山脚一打滑摔了下去……

        太阳照着山脚下的两个墓碑,一阵微风吹过,墓碑轻轻摇晃起来,那是挂在上面的花环,用马蹄莲花编就的一大一小两个花环。分别被挂在蒋山和他知心朋友的墓碑上,阳光真好,把世事万物都镀上一层金,也让千里之外一家新开张的面馆熠熠生辉,那门前挂着的红灯笼宛如又一枚小太阳……

      上一篇:玛特廖什卡

      下一篇:手工(选读)

      在线观看日本高清mv视频,一本到高清在线视频观看,茄子在线看片免费人成视频,日日摸夜夜摸狠狠摸 网站地图 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