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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纽瓦克机场
      来源:2020年第11期 《雨花》 | 作者:俞 胜  时间: 2021-03-17

      ?  那个人的举止实在怪异——他一手拉着一只银灰色的拉杆箱,一手擎着一只白色外壳的手机,迈着心事重重的步子,犹疑的目光在一个黄皮肤的人的脸上探寻。这些在纽瓦克机场的黄皮肤的人一个个见惯了大世面似的,眼前见到什么都波澜不惊,只顾埋头看手机或与邻座交头接耳。偶尔有人抬起目光看那个举止怪异的人,目光又像触了电一般慌忙地躲闪开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是要干什么?

        方良平一坐下来,就发现了那个举止怪异的人。此刻是纽约时间上午9:50,他和老婆袁茵办完了登机手续,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休息。

        比方良平小三岁的袁茵,五十五岁时就看破红尘——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一年前,方良平五十九岁,袁茵就开始为美东之行做功课。终于盼来了方良平退休,为了不让退休综合征在丈夫身上露出苗头,袁茵决定立即启程。因为准备充分,所以,这次的美东之行非常顺利、非常愉快,虽然两个人偶尔斗斗嘴什么的,但这是他们夫妻生活的常态。现在两个人在纽瓦克机场的登机口,准备搭乘当地时间中午12:00起飞的航班返回北京。

        美东之行的场景还在脑子里新鲜地翻腾,袁茵想到自己作为妻子的伟大和英明,难抑心头的沾沾自喜,问丈夫:“怎么样?良平,此行是你在破书斋里感受不到的吧?说说看,留在你脑海中的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哪里?”

        袁茵猜想书呆子丈夫一定会说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因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昨天才参观的,不仅是因为间隔时间近留在脑子里会格外清晰些,而且方良平在参观过程中惊呼了好多次,害得袁茵一次次地提醒他在这边公众场合说话要轻声、一定要轻声,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并不只是自己,而是代表着华人的形象。

        问完了,袁茵没想到方良平用右手食指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说:“那个尼亚加拉大瀑布,真是太壮观了,好家伙,就像奔涌的江河一下子奔到了地的尽头,突然倾泻到另一个世界去,那气魄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方良平的语言很有气势,声音却很小,得到老婆一次次批评教育的方良平,此刻说话的声音像一只蚊子在哼哼。

        “所以说嘛,开启退休生活模式是一件好事。”袁茵自己更是轻声细语的,像一只雏燕在呢喃。袁茵对丈夫脸上的表情很满意,忽然想到儿子方小袁在家中,一家人没有一起出来旅行,有些小遗憾,“就是不知道这十天,小袁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就这一句话,老婆的光辉形象立刻在丈夫的心目中消隐了,“你又来了,一天不念叨几遍都不行,小袁就是这么被你惯坏的,惯到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不肯找,他的意思是要在我们跟前生活一辈子?”

        “所以说嘛,这次我也是发了个狠,有意识地把他一个人丢在家,让他也体验体验独立生活的滋味,”说到这里,袁茵白了丈夫一眼,“好像你一点责任都没有似的,良平,你要警惕退休综合征的苗头了。”

        方良平没有研究过退休综合征具体都有哪些表现,既然老婆这么说了,他也就相信自己身上真的露出这种病征的苗头了,方良平有意识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改用温和的语气对老婆说:“你给小袁发个信息,把我们回程的航班号告诉他,明天,他得到机场来接机呀。”

        袁茵说:“航班就是他预订的,还用告诉他航班号?”

        方良平认真地说:“那也得告诉,你的儿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一天到晚守着电脑五迷三道的,不提醒一下可不成!”

        “好啦,方所长。就像不是你的儿子似的。”退休前的方良平,是一家日本问题研究所的所长,权力虽然不大,但所里有辆公务用车,基本可以满足所长的出行需要。

        袁茵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语音,欲语又止,“这个点儿,也不知小袁休息了没有。”

        “北京那边刚晚上十点钟,他能睡那么早?”方良平语带嘲讽地说。

        袁茵又白了丈夫一眼,把手机移到嘴边,下定决心似的给儿子发了一条语音信息:“小袁啊,你睡了没有?我和你爸已经到达纽瓦克机场了,航班号你一定知道吧?正点的话是明天下午三点抵达首都国际机场。”语音信息发送出去了,但儿子小袁没有动静。袁茵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不过小袁啊,你不用来得那么早,国际航班,你是知道的,一个小时能出航站楼就算快的啦,你下午四点到达都来得及。”

        方良平不满地嘟哝起来:“什么叫不用来得那么早啊,就应该告诉他早点从家出发,机场线没有一天不堵的,不早点从家里出发能行?所以我说嘛,小袁还是被你惯坏的!”

        九月的阳光在辽阔的停机坪上恣意地流淌,远处低矮、青灰色的一道山梁像是纽瓦克机场的一道围栏。袁茵把手机捏在手里,手机依然静悄悄的,儿子小袁还没有回复她的信息,不知道此刻他在家里做什么。丈夫的话也破坏了她的好心情,袁茵赌气不理方良平,独自翻看起手机上此次出行的照片来,刚刚流逝了的几天的情景又转回眼前,笑意不由得从脸上一丝一丝泛出来。

        夫妻间的冷战是常事,习以为常的方良平,此刻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相反倒有一分冷战间隙中得到休整的惬意。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颇感兴趣地打量起眼前形形色色的人物来。

        纽瓦克机场人来人往,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形态各异。光是黄种人里面又分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越南人……谁是中国人,谁是日本人,谁是韩国人、谁是越南人……如果不凭语言,一般人真是难以分辨,但做过日本问题研究所所长的方良平却能根据他们的举止、打扮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方良平很得意自己有这能耐,怎么样?此刻这能耐就是一个在与老婆的冷战中打发候机时间的好办法。

        可是方良平的目光还是被那个怪异的人吸引住了——他两鬓苍苍,方良平据此判断出他的年龄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也有可能是刚退休下来的;他面色比较红润,白衬衣的下摆扎在浅灰色的裤子里,腰系黑腰带,足蹬带网眼的黑皮鞋,方良平从穿着和神态上判断出他是中国人,而且经济条件还不错。此刻他佝着腰坐在一把椅子上,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机上一阵猛戳,接着抓住手机在眼前一阵猛摇,又眯起眼对着手机研究着什么,一张原本周正的脸因失望、焦灼等表情而显得更加怪异。

        然后他像患了疯病一般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一手拉着银灰色的拉杆箱,一手擎着那只白色机壳的手机,沿着这排椅子往方良平的方向走来,目光依然在一个一个黄皮肤的人脸上探寻,可是当有人看向他时,他又像触电般地躲闪开来。离方良平还有四五个座位时,他小心而犹疑地向方良平看过来,方良平友好地冲他点了个头,他却立刻慌张地转过身去,顺着另一侧的椅子,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这可真是一位怪异的人,方良平心想,一个人怎么和自己的手机有仇呢?他的手机出毛病了?都到机场了,在商店重新买一个就是。他为什么要一个个地辨识黄皮肤人的面孔呢?难道是FBI在办案?方良平立刻觉得自己的猜想荒唐可笑,影视中的FBI办案,可不是他这种怪异、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派头。

        离航班登机的时间还早,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乘客稀稀落落的。那个怪异的人沿着一排排的座椅搜寻了一圈又一圈后,离开了休息区,拖着心事重重的步伐向咖啡店那边去了。但他又不像要进去喝咖啡的样子,只是在咖啡店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有个黑人店员出来不知和他说了句什么,他显得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又带着那张表情怪异的脸往休息区这边走过来。

        袁茵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她大度地在方良平的腿上拍了一下:“良平啊,不要见到什么人都点头哈腰的,你又不是日本人。”冷战结束了。

        方良平愣了片刻,马上明白过来,自嘲地说:“哎呀,我这几十年的习惯了,哪能说改就改呢,慢慢的,慢慢的,啊,放心,我会改过来的,只是还需要时间。”

        袁茵提醒:“你小声点。”

        离登机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登机口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乘客。袁茵的旁边坐着一位戴鼻环的姑娘,不停地用汉语普通话对着手机窃窃私语;方良平的旁边坐着一位黑人大叔,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正对着手机默默地看着视频。还有三三两两没有找到座位的乘客就静静地站立在两排座椅之间的过道里。这趟航班虽然飞往中国首都北京,可金发碧眼的乘客却似乎占去了一半。

        那个举止怪异的人已经没有了座位,他固执地拎着拉杆箱,沿着一排排座椅,小心翼翼地分辨着每一个黄皮肤的面孔。那认真而又执着的劲儿,让方良平疑心是不是他刚才不小心在纽瓦克机场弄丢了一个人,或者是在候机的乘客中隐藏着一个他失联许久的老友,他现在要千方百计地把他或她找出来。

        袁茵见多识广,冷笑着说:“他呀,八成是初次出国,手机没办国际漫游,这会儿遇到了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所以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的。”

        方良平说:“我的手机可以借给他用一下呀,都是同胞嘛。”

        袁茵白了丈夫一眼,提醒道:“良平呀,这可是在异国他乡,你一点也不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旁边戴鼻环的姑娘自来熟地接过袁茵的话头说:“如今手机多重要啊,现在流传的‘三不借’是不借老婆、不借刀子、不借手机,手机一旦被坏人碰到,要想窃取微信、支付宝以及其他的信息,都是分分钟的事!”

        方良平不忍心,“如果他不是坏人呢?”

        戴鼻环的姑娘笑笑,又对着自己的手机窃窃私语起来。

        袁茵拍了丈夫一把,小声但很威严地说:“良平呀,管好自己,不许给我添乱!”

        方良平就坐着没有动。

        这时,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穿着十分讲究的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闯入了方良平的视野。只见年轻男子把手机举在耳边,站在纽瓦克机场的阔大玻璃窗前,用汉语普通话大声地和什么人通着话。他的声音在一群窃窃私语或静悄悄候机的乘客中,显得异常地洪亮。

        那异常洪亮的声音一下子就吸引了那个行为怪异的人,他几乎飞也似的冲到那年轻男子面前,说:“同志,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能不能告诉我……”

        年轻先生见他冒冒失失地冲过来,停止了说话,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却不在乎这些,就像总算遇见了知音一样,激动地往那年轻先生的身边靠,用带着南方某地方言的普通话说:“同志,你能不能告诉我哪个是机场的Wifi,我怎么一个Wifi也连接不上呢?”他放下了拉杆箱,打开了手机,把手机尽力往年轻先生的眼前凑。

        年轻先生厌恶极了,皱起眉头,像躲避瘟疫似的一下子闪开,闪得远远的,又继续大声通起自己的话来。

        方良平看见那个举止怪异的人僵在了那里,他向前伸出的手机还是那样擎着,跟泥塑木雕一般,但脸上痛苦的表情分明在加深,那一点一点加深的痛苦终于挤走了他脸上的焦灼和怪异,然后往他的腰部蚕食,他那僵硬的躯体终于被这痛苦蚕食尽了精气神,腰一下子弯曲下来。

        方良平只觉得那痛苦沿着自己的目光,一下子钻进心里,也一点一点地啃食起自己的心来,方良平再也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想让他出风头的袁茵,拽了他一把,但没拽住。

        方良平大踏步地走上前,“纽瓦克机场没有Wifi,同志,你有什么困难不妨告诉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助你。”

        这意外的惊喜一下子冲走了怪异人脸上的痛苦,他直起腰一下子抓住了方良平的手:“同志呀,我只是想给我女儿报个平安,告诉她我已经顺利地抵达纽瓦克机场登机口了,我、我怕她正在替我担心呢……”

        “你的手机没有开通国际漫游吧?我看见你刚才也去了咖啡店那儿,在机场咖啡店里消费,应该可以享受免费Wifi服务的。”

        “同志,我外语不好啊,只会讲Yes和No的……”他羞涩地说,“第一次出国,什么也不懂,不懂得要办什么国际漫游,也搞不懂这么大的纽瓦克机场怎么连个Wifi都没有。”

        方良平说:“嗨,你早点告诉我呀,那会儿,我冲你点头,你还掉头就走。你干吗躲躲闪闪的,你是哪儿的人呀?”

        于是方良平就知道了他叫老陈,是南方某省的一个公务员,的确是刚退休不久。女儿在康奈尔大学读研究生,他是第一次来国外看女儿,在纽瓦克机场已经遭到了两位黄皮肤却并非是中国人的白眼,所以,当方良平冲他点头时,自尊心很强的他又把方良平错当成了日本人。

        方良平听了老陈的讲述,不由得笑了,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我可以把流量分享给你,只是你知道怎么分享流量吗?我不懂得操作的。”方良平看了坐在那边椅子上的袁茵一眼,袁茵懂得怎么操作,但此刻袁茵却正和那个戴鼻环的姑娘说着什么。

        老陈又羞涩地笑笑:“我也不知道怎么操作啊。”但老陈毕竟是公务员出身,脑子活络,立刻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老方啊,你可不可以添加我女儿的微信,你帮我告诉她,她的爸爸已经平安抵达了纽瓦克机场登机口,你让她放心就可以了。失联十几个小时,我倒无所谓,可急坏了孩子怎么办啊。”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老陈的微信虽是未连接状态,但还是可以找到他女儿的微信号。方良平就添加了他女儿的微信号,需要通过对方的验证才能建立联系,方良平的脑子也不笨,再次发送添加朋友申请时写道:你爸爸已顺利抵达纽瓦克机场登机口,请你放心。

        老陈看后舒了一口气,拉着方良平的手一阵猛摇。他说来的时候,在航班上遇到了一个热情的中国小伙子,跟着小伙子在纽瓦克机场出关、转机,匆匆忙忙的,一切都很顺利,用不上Wifi;回程是女儿把他送到伊萨卡机场,到纽瓦克机场转机时,想让女儿放心,就想发个微信,谁知道纽瓦克这么大的国际机场,居然连个免费的Wifi都没有。老陈对方良平是千恩万谢。

        登机的时间到了。儿子小袁给他们预定的机票在机舱靠前的位置。老陈的机票估计是预订得晚了些,在机舱比较靠后的位置,双通道的机舱,老陈和方良平也不在同一排通道。过了验票口,方良平回过头来向老陈挥了挥手,就拉着老婆的胳膊走上了廊桥。

        在座位上坐定,方良平喜滋滋地对袁茵说:“老陈的女儿还是康纳尔大学的研究生呢,加了微信建立了联系,要是那姑娘不错,没准就是我们家小袁的女朋友呢。所以啊,授人玫瑰手有余香,刚才在机场没准是帮了亲家公的一个忙。”

        袁茵嘴上骂:“你呀,没准被人当牲口卖进了屠宰场,还以为自己到了有肉吃的地方。”心里对丈夫的话倒也怀上了几分期许,老陈那个人看起来眉清目秀的,姑娘一定也错不了,问丈夫,“那姑娘通过了吗?”

        方良平摇了摇头:“人家是康奈尔大学的研究生嘛,这会儿正忙着学业呢。”

        “老陈怎么是一个人出国,他老伴儿呢?”袁茵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方良平愣了片刻,说:“刚认识的,还来不及问呢!”想了想又有了个好主意,“老陈到了首都机场要转机,不行我们请他改签一下,到我们家做做客?”

        袁茵掐了丈夫的胳膊一把,觉得他出的是一个馊主意。

        乘务员提醒乘客航班准备起飞,老两口都关了手机。

        途中供应晚餐,晚餐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是牛肉米饭,要么是鸡肉拉面。方良平是南方人,要了牛肉米饭;袁茵是北方人,要了鸡肉拉面。航班上的东西,称不得美味,只能说聊可充饥。

        两个人充完饥,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儿子,不知道这十天,儿子小袁在家里都是怎么打发肚子的。

        袁茵猜他一直泡方便面吃,“方便面这东西,吃一顿两顿还行,连吃十天吃出毛病来可怎么办?”袁茵往下一想,忧心忡忡地说。

        方良平立刻否定了老婆的说法:“泡方便面也得自己动手泡吧,我觉得咱们家的那个懒家伙,一定天天叫外卖。”

        袁茵觉得丈夫说得也在理,就笑呵呵地说:“所以嘛,下次咱们还是两个人出来旅行,要让他独立,要让他懂得凡事都要抓紧,父母只能陪伴他一程,这时间过得多快啊。”袁茵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起来。

        十五个小时的空中航行,寂寞而又无奈。飞机飞越蒙古国,进入祖国的领空后,方良平和袁茵又充了一次饥,飞机再有两个小时就抵达首都国际机场了。

        “小袁这会儿该在机场等着了吧。”袁茵说,“今天是周六,还不知道机场线会堵成什么样呢,也不知道小袁要提前多长时间就出发了呢。”

        “来早了,在车上躺着休息一会儿嘛,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方良平不满老婆总是把小袁当孩子。

        “热天,躺在车上休息也是遭罪。”袁茵戗了丈夫一句。

        “遭啥罪呀,车上不是有空调嘛,打开空调休息,舒服得很。”方良平不以为然地说。

        袁茵马上接口:“呵,你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开着空调休息,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方良平又重复了一句:“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北京时间下午2:55,航班比预定时间早五分钟到达首都国际机场。飞机一停稳,方良平和袁茵都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手机关闭了十五个小时,满以为苏醒过来的微信消息会铺天盖地而来,谁知方良平的手机上只来了一条微信信息——“谢谢叔叔”,是老陈的女儿发来的。老陈的女儿通过了方良平的好友申请。方良平一打开老陈女儿的朋友圈,就看到了一条:比老妈还唠叨的老爸终于回国了,好开森!文字下方配了一张图片,一朵白云飘荡在美洲澄澈的天空,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一出机舱门,北京下午白花花的阳光晃了方良平的眼一下,他想起十五个小时前,在纽瓦克机场出发时,美洲的阳光也是这么晃了他的眼一下。方良平拉着老婆的胳膊,慢慢地走下了舷梯,想了想,删掉了老陈女儿的微信。

        苏醒过来的袁茵的微信消息,比方良平多了好几条,有妹妹发来的问候,最关键的一条是儿子方小袁回复的,“祝爸妈一路平安!”看看发送的时间,却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多。那个时间还不休息,小袁在干什么?等会儿见了面,非得说他一顿不可。

        取行李时,方良平又看见了老陈,他在给女儿发语音信息:“女儿啊,我已经平安抵达了首都国际机场,你就把心放得宽宽的吧。回到国内我的心就踏实了,哎呀,谁能想到纽瓦克那么大的国际机场,居然连个Wifi都没有……”

        方良平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老陈也笑着朝方良平挥了挥手,很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没有提出要加对方的联系方式,也许两个人都意识到,有缘总会再见。

        取完行李,袁茵给儿子打电话,手机通的,半天没有人接。方良平提醒老婆:“别打了,没准正开着车呢。”

        袁茵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大,她准备把手机放入挎包时手机却响了,是儿子小袁回拨的:“谁呀,让人连觉都睡不好。”他嘟嘟囔囔的。

        “小袁呀,你怎么现在还在睡觉呢?”袁茵不解地问道,“这么说,你没来机场接我们?”

        “啊,妈,你们都到机场啦?”小袁清醒过来,有些羞怯地解释,“昨天加了一个通宵的班,一下子给忙忘了。妈,对不起呀,你和爸打个车回来吧,首都机场打车挺方便的,回来我给你们报销车费。”

        “去去……净说好听的,我们还要你报销车费?”袁茵嗔怪道,转而无限慈爱地嘱咐,“儿子,你就再睡一会儿吧,下次可不许熬夜啊。”挂了电话,她冲着立在一旁、神情有些沮丧的丈夫挥了挥手说,“方所长,想什么呢,赶紧打车去吧!”

        方良平立刻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现在的方良平最担心的就是身上会不知不觉萌发退休综合征的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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